枢机殿的山门,彻底冷了。
悬浮的山脉崩塌了大半,剩下些残垣断壁斜插在云海里,被战火熏得焦黑。原本五光十色的阵法早已熄灭,裸露出的岩石和灵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血倒是干涸得快,被业火、丹火、剑气来回犁过几遍的地面,只剩下一块块深褐色的、硬邦邦的污迹,和散落各处的、分不清敌我的破碎法器残片。
风在这里都刮得小心翼翼,卷起的尘土都带着股沉闷的、挥之不去的铁锈和焦糊味。
玄天联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撤离。战船修补着破损处,载着伤员和战死同胞的遗体,沉默地升空,向着各自宗门的方向返航。没有胜利后的喧嚣,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目睹了太多生死、见证了仙盟天光与虚烬那等存在交锋后的茫然与沉重。
无极魔宫的血擎天宫主,临行前只对着玄天主舰的方向,抱了抱拳,猩红披风一甩,便带着麾下那些同样煞气未消的魔宫修士离去,船首的魔首凋像眼眶里的血色火焰,也没了光彩。
长生殿苏幕和紫府丹宗玉鼎真人,倒是特意过来与木青皇主、陈峰道了别,言辞间客气而郑重,留下了不少疗伤丹药,也委婉表达了日后加强往来的意愿。这一战,玄天殿展现出的韧性与底牌,还有那最终引动又莫名退去的仙盟天光,足以让任何势力重新掂量。
万剑冢的剑修们走得最利索。萧瑟在开战前露了一面,丢下一句“回头找你们喝酒”,便踩着他那柄阔剑,带着剑冢弟子化作一片璀璨剑光消失在云天之间,洒脱得仿佛只是来串了个门。
八荒盟的巴图嗓门还是那么大,嚷嚷着“陈殿主,下次有这种硬仗,还叫俺老巴!”,只是他胯下那头凶虎战兽,身上也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吼声都带着疼。
盟友陆续离去,这片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的战场,便只剩下玄天殿自家的人,以及少数留下协助善后、清理战利品的附属势力修士。
木青皇主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人手收敛己方阵亡者的遗骸,登记造册,也要清点枢机殿残留的、未被彻底毁去的库藏和秘境入口,还要提防可能狗急跳墙的零星残敌,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
火阮没走。她抱着手臂,站在主舰最高的了望台边缘,赤瞳冷冷地扫视着下方那片巨大的废墟。绛红衣袍在风里翻卷,像一团不肯熄灭的余火。她脑子里有些乱,一会儿是监正那老狗临死前的疯狂,一会儿是虚烬那家伙化为虚无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冰阮昏迷不醒的苍白脸色,还有陈峰那小子沉默得让人心头发闷的样子。烦躁得很,却又不知道这股烦躁该往哪儿撒。
陈峰一直待在冰阮身边。
苏妲细心,在主舰舱室内临时布置了一处静室,铺了厚厚的软垫,燃了安神的宁神香。冰阮就躺在那里,气息依旧微弱,但服下虚烬留下的那三枚“三元归命丹”中的一枚后,她脸上那层吓人的死灰气褪去了不少,虽然还是苍白,却隐隐有了一丝极细微的生气在流转。只是人依旧昏迷着,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陈峰就盘膝坐在榻边的蒲团上,闭着眼,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守着。他手里依旧握着那块裂开的铁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
他的混沌道基依旧疼痛难耐,宛如一件破裂后又强行粘合的瓷器,稍有动作,那些裂痕便会在神识中发出细微而令人心神不宁的呜咽。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下界星陨原冲天而起的血光,母亲最后温柔又破碎的眼神,初上九天时的步步惊心,冰阮师姐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清冷背影,火阮师姐暴躁却可靠的业火,监正那扭曲疯狂的脸,黑白太极图碾压而下的毁灭气息,虚烬最后那淡去的身影,还有手边这封客气又沉重的信……
赢了么?
枢机殿山门破了,监正形神俱灭,青锋伏诛,厉刑战死,墨陵遁逃不知所踪,精锐死伤殆尽。下界那一百四十七条人命的血债,算是用枢机殿满门的鲜血和基业,讨回了几分。
可心里为什么这么空,这么沉?
就像一拳打出去,用尽了全力,确实打碎了什么东西,但破碎的裂片却扎进了自己的拳头里,带着冰冷的痛。
还有那个“规诫之眼”,那个被监正临死前呼唤的“谛观”组织……仙盟天光的受创退去,绝不会是结束。虚烬的来历,蒙面黑衣人的目的……太多的迷雾缠绕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眼前的胜利更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他心绪纷乱、神思不属之际,舱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能听出急促的脚步声。
“殿主。”是木青皇主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陈峰睁开眼,灰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波澜:“进来。”
木青皇主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古怪,先是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冰阮,然后才转向陈峰,低声道:“外面……来了几个人。”
“嗯?”陈峰眉头微挑。盟友已基本撤走,这时候还有谁来?残敌?不像。
“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一方势力。”木青皇主语速加快,“他们自称……来自‘天律宫’。”
天律宫?
陈峰在记忆中飞快搜索,确定从未在九天任何典籍记载或传闻中,听过这个名号。
“来了几人?何等修为?意欲何为?”陈峰站起身,体内的隐痛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三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我看不透。”木青皇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们并未靠近主舰,只是悬停在战场之外的高空。为首之人让我传话,说……‘九天格局因枢机殿覆灭而变,玄天殿当入九门之列。然,须受天律勘验,明规矩,定序位。’”
九天格局?九门之列?天律勘验?
陈峰眼神骤然一凝。他立刻抓住了关键——对方知晓枢机殿覆灭,且直言玄天殿当入“九门之列”。这“九门”,显然指的是九天之上,最顶尖的九大势力格局!枢机殿原本就是其中之一,如今覆灭,玄天殿凭借此战,竟然直接被这来历神秘的“天律宫”点明,有资格递补上位!
但这“天律勘验”、“明规矩、定序位”,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还说了什么?”陈峰沉声问。
“只说了这些,便不再言语,只是等着。”木青皇主道,“态度……很平淡,既不倨傲,也不亲近,就像……就像例行公事。”
陈峰沉吟片刻,将铁牌小心收入怀中,整理了一下有些残破的衣袍。“我去见见。”
“殿主,您的伤……”木青皇主担忧道。
“无妨。”陈峰摆摆手,当先走出舱室。木青皇主和闻讯赶来的火阮立刻跟上。
来到甲板,陈峰顺着木青皇主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战场边缘,极高远的云层之上,果然静静地悬浮着三道身影。
他们穿着制式统一的袍服,非丝非麻,是一种极其纯净的月白色,袍服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袖口和衣襟处,用金色的丝线绣着极其简约、却充满某种玄奥律动感的纹路,像是某种抽象的符文,又像是简化的天平与戒尺交织的图案。
三人都是男子,面容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相貌平平,没有任何突出的特征,气质也如出一辙——平静,眼神清澈却空洞,仿佛映照着万事万物,却又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他们的站位隐隐呈品字形,为首一人略微靠前。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的气息。并非多么磅礴浩瀚,压迫逼人,而是一种……“不存在感”。明明就在那里,肉眼可见,可神识扫过去,却像扫过一片虚无,一片洁净无瑕的琉璃,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与“净”。这种气息,与虚烬的“虚无”有些相似,却又不同。虚烬的“虚无”带着一种亘古的包容与消解,而这三人的“空净”,则更像是一种绝对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秩序”与“规则”本身。
这绝不是九天之中该有的存在!他们的层次,恐怕……远超寻常意义上的仙门巨擘!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声音穿过战场残留的紊乱气流,清晰地送了过去:“玄天殿陈峰,见过天律宫三位使者。不知使者驾临,有何见教?”
那为首的月白袍男子目光落下,平静地扫过陈峰,扫过他身后伤痕累累的主舰和疲惫的玄天殿众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玄天殿陈峰,于‘小寰天’第九重天界,率众攻伐原序位第七之枢机殿,致其山门破碎,核心陨落,基业崩毁,符合‘更迭’条件。依据《九天律典·序位篇》第三十七条,玄天殿取得递补资格。”
“然,新晋九门,须受‘天律勘验’。验其道统根源是否清晰,验其根基气运是否稳固,验其主事者心性修为是否匹配序位,验其有无违逆‘大律’之举。”
“勘验通过,则录入《九门金册》,定序位,享其权责。勘验未过,或暂缓录入,或资格取消,由天律宫议定。”
“尔等,可愿受验?”
一番话,如同冰冷的法典条文,一字一句砸下来,没有商量,只有告知与询问。
陈峰身后,木青皇主、火阮等人听得心神震动。小寰天?第九重天界?《九天律典》?九门金册?这些称谓,他们闻所未闻!这“天律宫”,果然凌驾于九天之上,执掌着他们从未知晓的、更高层次的秩序与规则!
陈峰沉默了片刻,灰金色的眸子与那使者空洞平静的目光对视着。
他知道,没得选。对方既然出现,并点明了“资格”,这“勘验”,恐怕不是你想拒就能拒的。这或许,才是真正踏入九天最顶尖舞台的……敲门砖,或者说,枷锁。
他缓缓抱拳,声音平静却坚定:
“玄天殿,愿受天律勘验。”
【第54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