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主舰缓缓靠上码头。
木板搭建的宽阔栈桥发出沉闷的呻吟,缆绳被抛下,系上粗大的桩子。船身与码头之间,海水被挤压,发出哗啦的轻响。
码头上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留守的弟子几乎倾巢而出,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后面的山道。人人翘首以盼,眼神里混杂着期盼、担忧、激动,还有一丝大战余波未平的惊悸。看到船体上那些尚未修补完毕的巨大裂痕、焦黑的灼烧印记、破损的船帆,还有甲板上许多或坐或卧、缠着绷带的同门,不少女弟子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男弟子们也用力抿紧了嘴唇。
当陈峰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时,码头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和松气声。可随即,看到他苍白憔悴的脸色,还有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凝,众人的心又揪紧了。殿主……伤得不轻。
木青皇主、火阮、以及被搀扶着勉强走出的阿木等人随后出现。看到阿木虽然虚弱但精神尚可,不少与他相熟的内务殿弟子都松了口气。可当看到被苏妲和另一名女弟子小心翼翼搀扶下船、白衣染血、气息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冰阮时,码头上顿时一片死寂。
冰阮师祖……竟伤重至此!
留守的长老们面面相觑,眼中骇然。阮师祖的实力,他们是知道的,竟也……
一股沉重的气氛,无声地笼罩了码头。
陈峰踏上栈桥,脚步有些虚浮,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写满关切的脸,灰金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家”的暖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哽。
就在这时——
“峰儿!”
一声带着颤抖、饱含沧桑与无尽担忧的呼喊,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依稀能看出往日精明富态、此刻却布满风霜与憔悴的老人,在一名忠仆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老人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锦袍,有些地方还沾着泥土草屑,显然来得匆忙,正是陈峰之父,下界总管——陈百万。
“爹!”陈峰心头一颤,连忙抢步上前扶住他。
陈百万根本没看儿子伸过来的手,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陈峰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目光在他破损染血的衣袍、眉心暗淡的印记上来回扫视,嘴唇哆嗦着,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是用力抓住陈峰的胳膊,老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这孩子……这身上……疼不疼?啊?”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这位在下界商海沉浮半生、经历家族剧变、掌管偌大基业都未曾失态的老人,此刻却像个最寻常的、看到孩子浑身是伤归家的老父亲,慌了手脚,只剩心疼。
“爹,我没事,皮外伤,养养就好。”陈峰心中酸涩,连忙安抚,扶着父亲颤抖的手臂。
陈百万哪里肯信,只一个劲儿地抹泪。
而在陈百万身后,还跟着三道气息迥异、却同样引人瞩目的身影。
青鳞尊者、幽蝶仙子、玄龟长老。
这三位,便是受命暗中护卫陈百万、潜伏下界的炼虚境妖族客卿!此刻,竟也一同来到了九天!
三人见到陈峰,神色一正,同时抱拳躬身:
“青鳞(幽蝶\/玄龟),见过陈殿主!”声音洪亮、轻柔、沉稳,三种不同的语调,却同样带着恭敬。
陈峰连忙回礼:“三位前辈一路辛苦,守护家父之恩,陈峰铭记。”他知道,下界星陨原惨案后,万傀军镇守,父亲能重整基业、重启补给线,这三位暗中护卫的客卿功不可没。
青鳞尊者直起身,竖童扫过陈峰身上,又看了看后面被搀扶的冰阮,眉头微皱,声如闷雷:“殿主与阮师祖伤势颇重。若有需要老青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他炼体出身,对气血伤势感应敏锐。
幽蝶仙子掩唇轻笑,声音飘忽:“是呢,奴家虽不擅斗法,但于幻术隐匿、探查消息还有些心得,殿主若有差遣,万勿客气。”她目光流转,在码头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意味。
玄龟长老笑呵呵地接口:“防御之事,老朽或许能帮衬一二。殿主根基似有损,切勿急躁,徐徐图之为上。”
三位炼虚境大妖,态度明确,立场清晰,立刻让留守的玄天殿弟子精神一振,看向陈峰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而就在三位客卿见礼之后,更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码头附近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柔和的、充满生命气息的翠绿色光晕。光晕如涟漪般荡漾开来,带着青草破土、枝叶舒展的清新气息,瞬间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与血煞味道。
一个温和、苍老、仿佛直接响彻在所有玄天殿弟子心神深处的意志之音,缓缓响起:
“归来……便好。”
青霖祖灵!虽然只是意志投影,并非本体降临,但那浩瀚如海、深不可测的生命气息,依旧让所有人(包括青鳞等三位炼虚客卿)都感到心神宁静,仿佛疲惫的身心都得到了滋养。
“恭迎祖灵!”木青皇主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带领所有木系青霖一脉的弟子躬身行礼。其他弟子也纷纷跟随,面色恭敬而激动。
那绿色的光影轮廓微微颔首,目光似乎扫过陈峰、冰阮等人,在冰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伤者需静养,劫波需平复。玄天殿……生生不息。”
说完,光影便缓缓淡去,但那充盈码头的生机气息,却久久不散,让每个人都觉得精神一振。
祖灵显圣,无疑给刚刚经历血战归来的玄天殿众人,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陈峰心中感动,再次躬身。
这时,火阮扶着冰阮,也慢慢走过了栈桥。看到码头上这阵仗,火阮赤瞳扫过三位气息不凡的客卿和那尚未散尽的祖灵气息,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也少了几分平日的燥意。
而当冰阮那张苍白清冷、却依旧带着不容亵渎寒意的脸映入众人眼帘时,码头上所有弟子,无论是战殿的悍卒,还是内务殿的执事,亦或是丹阁器殿的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发自内心地深深躬身,齐声高呼:
“恭迎冰阮师祖归宗!”
“恭迎火阮师祖归宗!”
声音汇聚如潮,带着由衷的敬意与关切。冰火双阮,一位清冷如月,一位炽烈如火,却都是玄天殿不可或缺的擎天之柱,是弟子们心中仰望的高山。
冰阮虚弱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火阮则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行了行了,都散了,该疗伤的疗伤,该干活的干活,别杵在这儿了!”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但目光依旧追随着几位核心人物。
陈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对着码头上所有留守弟子,朗声开口,声音虽因伤势显得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此战,枢机殿已覆!下界血仇,得报大半!”
“然,我玄天殿亦付出代价,诸多同胞,血洒九天,长眠不归!”
“逝者已矣,生者当强!从今日起,玄天殿需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以慰亡者,以护生者,以迎……不可测之前路!”
“诸位,辛苦了!我们……回家了!”
“回家”二字,他加重了语气。
码头上,先是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震天的呼应声轰然炸响:
“回家!”
“殿主威武!玄天殿万岁!”
声音里,有悲痛,有疲惫,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对逝者的哀思,以及一股重新凝聚起来的、更加坚韧的向心力。
陈峰在众人的簇拥与呼喊中,一手搀扶着老泪纵横的父亲,一边示意木青皇主安排冰阮等人前往早已准备好的、灵气最充裕的静室疗养。
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艘伤痕累累的玄天主舰,还有舰上那面依旧飘扬的、带着破损的暗金色“玄”字旗。
烽火暂歇,归港的船需要修补,受伤的人需要休养。
但玄天殿的旗,既然已经插在了这九天之上,便不会再倒下。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
可至少此刻,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巢穴,有了喘息之机,也有了……并肩同行的家人。
【第5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