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缝里的流沙,无声滑过。玄天殿这架绷紧的战车,在陈峰回归后的强力驱动下,有条不紊地轰然前行。万傀军的煞气日夜淬炼,器殿的敲打声与阵法微光彻夜不息,丹阁的药香熏得灵鸟都不愿靠近,各处静室里的灵力波动如同潮汐起落。
陈峰坐镇中枢,将繁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更多的时间则沉浸在对自身混沌星魔道的深研与打磨。尺爷与玄枢彻底苏醒后,与他的沟通也越发随心所欲。
这日午后,陈峰在主殿后的静室中调息。室内布置简单,只有一蒲团,一矮几,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他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丹田,观察着那灰金色星云旋涡的缓缓运转,体悟着其中蕴藏的秩序、毁灭与寂灭的微妙平衡。
“小子,”识海中,尺爷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点百无聊赖的调侃,“整日对着这灰扑扑的漩涡看来看去,不嫌闷得慌?有这功夫,不如出去晒晒太阳,逗逗你那冷冰冰的师姐,说不定还能得个笑脸。”
陈峰心神未动,只在心底澹澹回应:“师姐正在参悟《冰火源诠》关键处,不宜打扰。我之道基初稳,正需细细体察。”
“嘿!参悟参悟,参悟出什么花儿来了?”玄枢那嚣张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化作龙角青年的虚影在陈峰识海里翘着腿,一脸恨铁不成钢,“冰阮祖天天对着本书,脸都快冻出霜花了!你看不出来?她那寂灭道走到死胡同了!极寒极致,再往前就是彻底‘空’掉,把自己都练没喽!这时候就需要点‘热乎气儿’,懂不懂?你那点混沌暖意,磨磨唧唧的,够干啥?要我说,直接……”
“闭嘴吧你,蛮龙!”尺爷没好气地打断,“就知道打打杀杀、直来直去!情之一字,贵在润物无声,水到渠成!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看上哪个山头就直接抢过来盘着?”
玄枢猩红竖瞳瞪起:“老尺子你懂个屁!大道争锋,情缘亦是机缘!扭扭捏捏,黄花菜都凉了!冰阮祖道心迷茫,正是最容易被‘趁虚而入’……不对,是‘雪中送炭’的时候!陈峰小子那混沌道,包容万象,不正好能包容她那点冰碴子?帮她捋顺了,融化了,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大道互补、阴阳和合嘛!”
陈峰听着两个老家伙在识海里越吵越歪,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他轻咳一声,在心底道:“两位前辈,师姐之道,自有其玄奥深邃。我之混沌,也非万能解药。相助可以,但需顺其自然,不可强求。更何况,如今外患未平,岂能……”
“迂腐!”
“外患和内助冲突吗?冰阮祖要是道途再进一步,战力飙升,不是更能帮你砍人?你这混沌道基要是能借她寂灭真意再打磨一番,不是更能抗揍?这叫双赢!双赢懂不懂?”
尺爷这次倒是没反驳玄枢,反而捋着虚无的胡须,若有所思:“玄枢这话话糙理不糙。陈峰,你之道混沌包容,海纳百川。冰阮师侄的寂灭寒冰,虽走向终结,却也代表一种极致的‘纯粹’与‘规则’。若能借鉴、交融,对你的道,确有裨益。反之,你的混沌生机与包容,或许也能为她那过于极致的寂灭,打开一扇新的窗户。道侣者,未必是儿女情长,亦可为大道同行,互为砥柱。”
陈峰沉默。尺爷的话,确实点醒了他。他之前更多是出于对冰阮的关切和心疼,想要分担,却未曾从“大道同行”的角度深思。他的混沌星魔道,需要不断容纳、理解、平衡各种力量规则来成长。寂灭寒冰这种极致的终结规则,无疑是极佳的参悟对象。而冰阮的寂灭之道若想更进一步,突破“寂灭即终”的桎梏,或许真的需要接触一些截然不同、却又并非完全排斥的“生机”与“混沌”之意。
“可是……”陈峰仍有顾虑,“师姐性子清冷孤高,恐不喜旁人干涉其道。”
“谁让你干涉了?”玄枢翻了个白眼,“交流!论道!懂不懂?你就不能找个由头,比如……请教《冰火源诠》里关于‘寂灭藏生’那段的理解?或者让她帮你看看,你那混沌之力模拟出的‘暖意’,如何才能更贴近‘生机’本质,而不流于浅薄?这不就顺理成章地凑一起了?”
尺爷点头补充:“可借阿木与苏妲婚事筹备之机,常去寒霜居商议细节。一来二去,论道谈玄,便是自然。切记,不可操切,不可言明,如春雨入土,无声润物。”
陈峰听着两个老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将“如何合理接近冰阮并促进大道交流”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又是好笑,又有些微动。似乎……确实可行?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木青皇主的声音:“殿主,冰阮师祖方才传讯,关于阿木前往青丘山提亲的礼单与行程细节,想请您过去寒霜居一同商议定夺。”
陈峰:“……”
识海里,尺爷抚尺轻笑:“你看,机缘这不就来了?”
玄枢更是哈哈大笑:“听见没?主动找你了!赶紧的!别磨蹭!”
陈峰定了定神,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波澜,对外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临出门前,鬼使神差地,从矮几旁的小玉瓶中,倒出两粒瑾瑜仙子新送的、有宁神静心之效的“清露丹”,用一方干净的素帕包了,纳入袖中。
寒霜居的庭院里,阳光正好。
冰阮依旧坐在那株冰晶树下,石桌上摊开一卷长长的礼单名录,还有一幅粗略的行程路线图。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披裘氅,只罩了件同色的薄纱外衫,清冷依旧,但午后暖阳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极澹的柔光,少了几分寒意,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见陈峰进来,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礼单上:“礼单是阿木与苏妲初步拟的,我看过了,大体周全。只是有几样青丘狐族特有的忌讳与偏好,需再斟酌。行程方面,穿越‘碎星海峡’时,需注意近来那片海域似乎不太平静,或有流寇异兽出没。”
她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完全是一副商议正事的口吻。
陈峰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礼单和地图,仔细看了看。他先就几处细节提出疑问,冰阮一一解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礼单和行程初步敲定。
正事谈完,气氛却未冷场。
陈峰很自然地提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状似随意地问道:“师姐近日参悟《冰火源诠》,可有新的体会?我观其中‘寂灭藏生’之理,与我混沌道中‘否极泰来’、‘灭中孕生’的些许感悟,似乎隐隐有相通之处,只是难以把握其微妙关窍。”
冰阮抬眸,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言辞。
“寂灭藏生……”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冰泉滴落,“非是寂灭之中诞生新生命,而是……寂灭本身,或许便是另一种形态的‘存在’,一种极致的‘静’与‘空’。在此‘空静’之中,剥离所有外相与躁动,方能窥见……‘本真’的一丝痕迹。至于‘生’……或许是本真触动后,于绝对‘空静’中荡起的一缕涟漪,并非创造,而是……显现。”
她的阐述依旧带着寂灭之道的冰冷与抽象,但陈峰却听得心中一动。剥离外相,窥见本真?这与他混沌道试图包容、理解万物本质的路径,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一个是用“寂灭”来“空”掉一切,直指核心;一个是用“混沌”来“纳”入一切,从中提炼。
“师姐的意思是,寂灭并非终结,而是一种‘归零’与‘提纯’的状态?在此状态下,反而更容易触及万物最本源的那一点‘真’?”陈峰顺着她的思路问道。
冰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陈峰能这么快理解。她轻轻点头:“可以如此理解。但寂灭归零,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真灵涣散,归于虚无,再无‘显现’可能。”她的语气依旧平澹,却透着一丝道途艰辛的孤寒。
“所以,或许就是在确保‘本真’不散的前提下,提供那一丝恰到好处的‘涟漪’,引导‘显现’的发生?”他想到了自己掌心中那点微弱的混沌暖意。
冰阮看着他好一会,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冰火源诠》中‘冰火相济,寂灭生辉’之说,或在于此。然,火候难控。过炽,则扰乱空静,掩蔽本真;过弱,则涟漪不生,寂灭成终。”
陈峰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有一扇窗被推开。这不仅是对冰阮之道的理解加深,对他自身混沌道的把握,也多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如何在对立冲突的力量中,找到那个最微妙的“平衡点”与“触发点”,让混沌不仅仅是包容,更能“孕育”与“显现”?
他心中激动,下意识地便想将这番感悟与自身混沌道印证,与冰阮深入探讨下去。袖中的清露丹微微硌着手臂,提醒了他此行的“初衷”。
他定了定神,压下过于迫切的论道之心,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开,露出里面两粒圆润晶莹清香的丹药。
“这是瑾瑜仙子新制的清露丹,于宁神静心、调和灵力微有好处”
冰阮的目光落在那两粒丹药上,又移到陈峰脸上。他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很自然地分享一点他觉得有用的东西。
就像上次那点微光。
她静默了片刻,伸出两根纤细冰冷的手指,拈起一粒丹药,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冽温和的凉意顺喉而下,扩散至四肢百骸,确实让连日参悟带来的些微神魂疲惫舒缓了许多。
“多谢。”她澹澹道,将另一粒丹药连同素帕轻轻推回陈峰面前,“你近日统筹宗门,亦需凝神。”
陈峰笑了笑,没有推辞,将丹药收好。
阳光透过冰晶树的枝叶,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风过庭院,带着寒意与远处隐约的药香、锻打声。
没有更多的话语,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一个看着庭院角落覆霜的兰草,一个望着天际流散的薄云。
但空气里,先前那种纯粹的、事务性的清冷,似乎悄然融入了些别的东西。
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这午后暖阳与寂灭寒意的交界处,无声地试探、接触、交融。
静室中,透过陈峰感知“看”到这一幕的尺爷,咧嘴一笑,心里那叫一个美啊!
玄枢则撇撇嘴,小声嘟囔:“还算不笨……不过也太温吞了!按老子的脾气,就该直接……”
“闭嘴,看好戏。”尺爷悠然打断。
寒霜居的庭院里,时光静好。
道畔闲坐,虽未执手,意已同行。
【第55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