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梭战船如同归巢的倦鸟,向着那座被厚重阵法灵光完全笼罩、如同一枚巨大灰色卵石的岛屿疾驰。越是靠近,那股肃杀、紧绷、如临大敌的气氛便越是清晰地透过海风传来。
码头上空荡荡荡,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符文在雾气中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往日里来往穿梭的巡逻船队不见了,连负责接引的弟子都少了大半,剩下几个也是全副武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海面,看到银梭熟悉的标识后才略微放松,打出放行信号。
护山大阵打开一道仅容银梭通过的狭小缝隙,船身刚驶入内港,那道缝隙便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弥合,将外界的海风与窥探彻底隔绝。
内港里同样冷清。只有木青殿主带着寥寥数名战殿长老等候在那里,人人脸上都带着大战将至的凝重。
“殿主!”木青迎上前,目光快速扫过陈峰和他身后众人,见都无大碍,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您可算回来了。岛上……情况有变。”
陈峰跃下船首,眼睛扫过寂静得过分的码头和远处明显加强了防御的主峰。“感觉到了。发生了何事?可是有外敌来犯?”
“非是外敌。”木青苦笑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陈峰向主殿方向走去,火阮、萧瑟押着那名重伤昏迷的阴煞宗俘虏跟在后面。“是冰阮师祖……下了最高密令。”
他一边走,一边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冰阮那道命令的内容和执行情况快速汇报了一遍。
南侧“伏龙渊”开辟绝密区域、抽调几乎所有长老精锐布设高于护山大阵的防御、封闭山门、全员一级战备……陈峰听完也不由得眉峰紧锁。
冰阮师姐……究竟要做什么?需要如此阵仗?连他这个殿主都未曾提前知会?
是那本《冰火源诠》带来的领悟?还是……与公输恒发现的“巡天-镇岳”战垒图纸有关?
无数念头在陈峰脑海中飞速转动,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师姐现在何处?”
“寒霜居。师祖下令后,便再未离开,也未曾召见任何人。”木青道,“阿木曾想前去请示内务调度细节,也被拒之门外,只传出一句话:‘一切依令而行,非召勿扰。’”
陈峰心中微沉。看来,师姐这次所图之事,非同小可,甚至可能……风险极大。
他转头对火阮和萧瑟道:“师姐,萧瑟前辈,这俘虏就麻烦你们交给幽蝶仙子审问,务必挖出阴煞宗与此番窥探的所有关联。另外,火阮师姐,你回赤炎台后,督促器殿那边,‘巡天’项目的基础准备和材料预处理不可停,但动静要控制到最小。”
火阮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主峰方向,终究没说什么,点头应下:“知道了。”她性子虽急,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萧瑟拎着酒葫芦,懒洋洋道:“审问的事儿幽蝶仙子拿手。殿主放心去便是,岛上有我和火阮师祖看着,出不了乱子。”
陈峰对两人抱拳,随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灰金色流光,直奔寒霜居。
寒霜居外,果然笼罩着一层比平日更加浓郁的寂灭寒意,连院墙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院门紧闭,门上并无禁制,但那无声弥漫的冰冷气息,比任何阵法都更清晰地传达着“勿扰”的意志。
陈峰在院门外停下脚步,抬手,却又顿住。
他能感觉到,院子里的冰阮气息平稳,却如同沉睡的火山,内里蕴含着难以估量的能量与决绝。此刻打扰,或许并非最佳时机。
就在他犹豫之际,院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内,冰阮依旧穿着那身素白襦裙,外罩月白薄纱,站在冰晶树下,背对着门口。清冷的背影仿佛与庭院里的寒意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利。
“进来吧。”她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更淡,更空,像冰片碎裂的轻响。
陈峰迈步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院门。庭院里的寒意瞬间将他包裹,但他周身的混沌星魔力微微流转,便将那刺骨的冷意中和、包容,并未感到太多不适。
“师姐,”陈峰走到她身后几步处停下,“我回来了。”
冰阮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比陈峰离开时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但眼睛子,却亮得惊人,里面仿佛冻结了万载寒冰,又似乎燃烧着某种寂静的火焰。
她的目光在陈峰身上停留一瞬,似乎确认他无恙,随即澹澹道:“碎星海峡之事,我已感知。处理得尚可。”
陈峰点头,没有细说战斗过程,直接问道:“师姐,岛上的布置……究竟所为何事?那‘伏龙渊’内,要建造何物?竟需如此保密与防御?”
冰阮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石桌。
石桌上,摊开着那卷庞大的“巡天-镇岳”战垒构型图(原本),旁边还放着那本暗金色的《冰火源诠》。
“公输恒发现的图纸,你已知晓。”冰阮的声音平静无波,“此物若能建成,确可成为玄天殿支柱,威慑四方,亦可用于……阿木提亲,壮我声威。”
陈峰看向那图纸,即便是粗略一瞥,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构想与恐怖潜力。“师姐是打算……秘密建造此物?”
“是,也不是。”冰阮走回石桌旁,纤细冰冷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冰火源诠》的封面上,随即缓缓下移,按在了战垒图纸中一个被特意圈出的、位于巨舰核心区域的复杂阵法结构上。
那个结构,在公输恒的初步研究中,被认为是缺失的“核心能源及部分攻击阵法”区域之一,图形极其繁复,标注的许多符文连断望岳都认不全。
“《冰火源诠》中,除了阴阳转化、寂灭生机之理,后半部分,还隐晦记载了一门上古禁术,或者说……一种极端的力量构筑与封印法门。”冰阮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然,“此法,名为‘冰极焱心铸界法’。”
陈峰瞳孔微缩:“冰极焱心?”
“以极致寂灭寒冰之力为‘模’,以极端纯净之‘焱心’(非寻常火焰,乃是一种接近本源的火行精粹或法则显化)为‘薪’,于绝对封闭、绝对稳固之‘界’中,强行铸炼、融合、封印,可诞生一种兼具‘冰’之永恒稳固与‘火’之毁灭创生特性的……‘界核’。”
冰阮的目光落在那图纸的核心区域:“此处设计,本就预留了一个强大的‘核心熔炉’接口,原设计者似乎也想过用某种极端能量源驱动,但未能解决能量狂暴与稳定性问题,故而设计未竟。而‘冰极焱心铸界法’铸就的‘界核’,其特性,恰好与此处设计要求……高度契合。”
陈峰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冰阮的意图,也明白了为何需要如此阵仗!
“师姐,你是想……以自身寂灭寒冰本源为‘模’,再寻那‘焱心’,在这‘伏龙渊’内,布下远超宗门大阵的防御,然后……行此禁法,为这‘巡天-镇岳’战垒,铸造一颗独一无二的‘冰焱界核’?!”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与……惊悸。
以自身本源为模!行上古禁法!铸造战垒核心!这其中的风险,简直无法估量!稍有不慎,冰阮自身寂灭本源可能彻底失控、反噬,甚至……道消身殒!而那“焱心”何处去寻?即便寻得,两种极端力量的强行铸炼融合,引发的能量暴动,足以将整个伏龙渊乃至小半个玄天殿岛屿炸上天!所以才需要如此恐怖的防御!
冰阮抬起眼,看向陈峰,清冷的眸子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是。”
“师姐!”陈峰上前一步,灰金色的眸子里光芒剧烈闪烁,“此事太过凶险!那‘焱心’是何物?何处可寻?即便寻得,铸炼过程稍有不慎,你……”
“焱心,我已有些眉目。”冰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至于风险……我自有计较。玄天殿强敌环伺,天律勘验在前,谛观窥探在后,更有墨陵等隐患未除。寻常发展,太慢。我们需要一件足够分量的‘重器’,一件足以改变力量对比、震慑宵小、乃至在未来可能的风暴中争取主动的……底牌。”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图纸上那巍峨的战垒轮廓:“‘巡天-镇岳’,便是此牌。而一颗强大的、独一无二的‘界核’,将是此牌能否真正发挥威能的关键。此‘冰极焱心铸界法’虽险,却也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以我们自身条件,铸造出匹配此等重器核心的方法。”
陈峰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喉咙发紧。他知道冰阮说得有道理,玄天殿的处境确实危机四伏,需要非常手段。可这代价……可能是冰阮的性命道途!
“师姐,或许还有其他方法?我们可以慢慢寻找合适的核心,或者与天工域、甚至暗影阁交易……”陈峰试图劝说。
冰阮摇了摇头,声音轻而冷:“时间,不够。交易,不可控。唯有此法,主动权在我。”她看向陈峰,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况且……我之道,寂灭寒冰,已近极致。前路茫茫,或许……这也是一次契机。破而后立,寂灭生辉。”
陈峰浑身一震。他听懂了冰阮的弦外之音。她的寂灭之道,走到了瓶颈,甚至可能是绝路。此次铸炼“界核”,固然是为了宗门,又何尝不是她自身寻求突破、乃至……寻找新出路的一次疯狂赌博?
以身为模,行禁法,铸界核,若能成功,不仅得重器核心,她自身对寂灭与“焱心”所代表的另一种极端力量的理解与掌控,必将达到一个全新的层次,甚至可能找到寂灭之后“生辉”的真正路径。若失败……便是身死道消,一切成空。
这是一场押上一切,包括她自己性命的豪赌!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寒意流动。
许久,陈峰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刺痛。再睁开眼时,灰金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了一片深沉的、与她并肩而立的决意。
“我明白了。”他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师姐需要我做什么?”
冰阮看着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清冷的眸子里,冰封的湖面似乎微微漾开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第一,”她移开目光,看向南方,“‘伏龙渊’区域防御阵法布置,需你亲自坐镇监督,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最内层的‘绝对隔绝’与‘能量导流’阵法,必须完美,不容有丝毫差错。尺子的空间与规则一道造诣高深,玄枢的毁灭之力或可助我压制铸炼初期的能量暴动,届时需他们相助。”
识海中,尺爷肃然回应:“冰阮师祖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玄枢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沉声道:“包在老子身上!定不让那劳什子能量暴动伤到师祖分毫!”
“第二,”冰阮继续道,“‘焱心’线索,指向‘陨星海’深处一处古老遗迹。具体情报,稍后我会交给你。此事需绝对保密,且需尽快确认、获取。此行……或许需你亲自前往,旁人实力不足,我亦不放心。”
陨星海?陈峰心头一凛,那里是虚烬的来处,也是墨陵可能逃遁的方向,更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禁忌之地。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
“第三,”冰阮的目光再次落回陈峰脸上,停顿了片刻,“在我闭关准备、以及后续铸炼期间,宗门一切事务,由你与木青、阿木全权决断。封闭山门,外松内紧,务必稳住局面,莫让外界察觉异常。”
“师姐放心。”陈峰郑重承诺。
冰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转身,面向那株冰晶树,背影清冷而孤独,却又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力量。
陈峰深深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转身,大步离开寒霜居。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他站在门外,抬头望向南方“伏龙渊”的方向,又望向西北那浩瀚无垠、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与危险的陨星海方位。
灰金色的眸子里,星河流转,魔渊沉浮,最终化为一片深邃如夜的坚定。
师姐将她的道、她的命,都押在了这张图纸和这场豪赌上。
那么,他便为她铸好最坚固的“模场”,寻来最炽烈的“焱心”,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
玄天殿的脊梁,不能折。
冰阮师姐的道,也绝不能……就此寂灭成终。
他身形一动,化作流光,直射南方那处已然成为宗门最高机密、正在紧锣密鼓构筑的“伏龙渊”绝密工区。
风暴之眼,已然形成。
而他们,将亲手在其中,铸炼出足以撕裂风暴的……巨舰与利刃。
【第55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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