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殿主岛,丹阁深处一间灵气缭绕的静室内。
陈百万躺在温玉床上,身上盖着轻薄却暖意融融的“蕴灵蚕丝被”。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下界时的惨白如纸,已好了太多。呼吸平稳绵长,伤势在顶级丹药与萧瑟虚空剑气的滋养下,已好转很多,虽然距离痊愈尚早,但性命已然无碍。
陈峰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疗伤灵药,一勺一勺,小心地喂给父亲。
动作很轻,很慢,与他在殿前发号施令、决断生死时的杀伐果决,判若两人。
陈百万喝了几口,轻轻摇头。陈峰便放下碗,拿起温热的湿帕,替他擦了擦嘴角。
“峰儿……”陈百万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下界……怎么样了?”
“父亲放心。”陈峰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平稳温和,“袭扰的贼人已尽数伏诛,他们的老巢也被我们端了。下界山门正在重建,牺牲的同门已妥善安葬,他们的家人,宗门会照顾好。如今有青鳞尊者、幽蝶仙子、玄龟长老三位客卿,连同青霖祖灵的意志投影亲自镇守,安全无虞。”
陈百万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释然。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只是看着儿子那张比记忆中更加成熟、也更加坚毅的脸,缓缓道:“你……长大了。也……辛苦了。”
短短几个字,却让陈峰鼻子微微一酸。他用力握紧父亲的手,摇了摇头:“是儿子没用,让您受累了。”
“胡说。”陈百万勉强笑了笑,“你是玄天殿的殿主,是九天之上的人物了。肩膀上扛着的,是几千几万人的身家性命和未来。爹帮不上你什么忙,能不拖你后腿,就知足了。”
他顿了顿,看向静室窗外那片被阵法过滤后显得格外柔和的天空:“萧瑟剑仙……接我来九天,是对的。我留在下界,只会让你分心,让贼人惦记。在这里,我安心,你也好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陈峰喉咙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重重点头。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萧瑟拎着酒葫芦走了进来,火阮跟在他身后,脸色已基本恢复正常,只是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陈老爷子气色好多了。”萧瑟走到床边,探出一缕剑气感应了一下,点了点头,“丹阁的丹药效果不错,再调养半月,应可下地行走了。”
陈百万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被萧瑟轻轻按住。
“老爷子不必客气。”
“我与陈峰有旧,与玄天殿,也算有些缘分。”
火阮则直接走到陈峰身边,将一个贴着封印符的小巧玉盒递给他:“喏,那杂碎残魂里榨出来的东西,都封在这里面了。破碎得厉害,有用的不多,但……有点意思。”
陈峰接过玉盒,神识微微一扫,便感觉到其中封存着一些极其混乱、充满怨毒与恐惧的记忆碎片,以及几段被强行剥离出来的、相对完整的意识片段。
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看向火阮:“师姐,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火阮摆摆手,习惯性地想摸鼻子,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显得有些别扭,“就是有点虚,得养几天。下界那三个客卿还不错,青鳞那老小子炼体有一套,幽蝶的幻阵布得刁钻,玄龟更是个铁王八,有他们守着,加上青霖祖灵看着,出不了大事。”
她说着,瞥了一眼萧瑟,补充道:“这懒货也没闲着,临走前在下界主峰底下埋了七道‘虚空剑印’,真要有不开眼的敢去,够喝一壶的。”
陈峰心中暖流涌动,对着两人郑重抱拳:“萧瑟前辈,师姐,大恩不言谢。此情,陈峰铭记于心。”
“少来这套。”火阮不耐烦地转身往外走,“赶紧忙你的去,天律宫那帮棺材脸快来了吧?别在这儿杵着。”
萧瑟也对陈峰点了点头,跟着火阮离开了静室。
陈峰在父亲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陈百万再次沉沉睡去,才悄然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主殿,而是径直去了后山一处绝对隐秘的洞府——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闭关与处理绝密事务之所。
开启所有防护与隔绝阵法后,陈峰才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坐下,打开了火阮给的玉盒。
盒内没有实物,只有一团被业火符文禁锢着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暗紫色光雾。光雾中,隐约可见墨陵那张狰狞面孔的虚影,以及无数破碎闪烁的画面与声音。
陈峰凝神,以混沌星魔力包裹神识,小心地探入光雾之中。
刹那间,无数混乱、痛苦、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洪流般涌来!其中大部分是墨陵临死前的恐惧与怨毒,对陈峰、对冰阮、对玄天殿的诅咒,毫无价值。
陈峰强行稳住心神,如同最耐心的渔夫,在那污浊的洪流中,筛选着可能有用的“丝线”。
很快,几段相对清晰、蕴含着特定信息的碎片,被他捕捉、剥离出来。
第一段碎片,是墨陵在某个黑暗空间,对着一枚悬浮的、刻着“谛”字的紫纹令牌,恭敬汇报的场景。令牌中传出的声音冰冷平直:“……玄天殿变数……继续观察……必要时……可启用‘癸七九’权限,引动‘规诫之眼’上报……”画面最后,是墨陵眼中闪过的狂热与野心。
第二段碎片,更加模糊,似乎是墨陵重伤逃亡期间,于陨星海乱流中,偶然窥见的一幕:一道穿着宽大黑袍的身影,静静悬浮在一片破碎的星辰残骸之上,手中托着一团微弱的、暗金色的火焰。那火焰的气息……让陈峰神魂微震——与虚烬的力量,同源!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窥视,微微转头,兜帽下的阴影仿佛“看”了墨陵所在的方向一眼,随即,那片空间彻底扭曲,画面中断。
第三段碎片,最为残破,几乎只剩几个断续的音节与扭曲的画面:“……清算……非罪……钥匙……‘门’……陨星海……烬……”似乎与仙盟清算的某些核心秘密有关,但信息太过残缺,难以拼凑。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忆,涉及枢机殿某些未被发现的隐秘宝库、安插在其他势力的暗子名单(部分与暗影阁提供的重合)、以及墨陵对九天几个与枢机殿有旧怨或利益冲突的势力的评估与算计。
陈峰缓缓收回神识,眉头紧锁。
信息不多,但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水。
“谛观”果然在监视玄天殿,墨陵的“癸七九”编号,以及“规诫之眼”上报权限,都说明他并非孤军作战。
黑袍人与虚烬力量同源,基本可以确定,送剑的神秘人,即便不是虚烬本人,也关系极深。而他出现在陨星海,或许与虚烬的“下落”有关。
至于仙盟清算……“钥匙”、“门”、“陨星海”、“烬”这些破碎的词汇,虽然难以解读,却让陈峰隐隐感到,当年那场导致冰阮前世陨落,恐怕隐藏着远超想象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陨星海,甚至与虚烬的“烬灭”状态,有着某种关联。
他沉思片刻,取出那枚暗影阁的黑色玉牌。
玉牌微微发热,光幕再次浮现,上面多了一行新的信息:
“面谈地点:陨星海外围,‘孤星崖’。时间:自收到信息起,十二个时辰内。逾时不候。备注:仅限陈峰殿主一人前来。暗影阁,敬候。”
孤星崖……
陈峰目光微凝。那是陨星海边缘一处着名的险地,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混乱的空间结构闻名,易守难攻,且难以布设埋伏,确实是进行秘密交易的理想地点。
十二个时辰……时间很紧。
但他必须去。
暗影阁手中关于“谛观”和“仙盟清算”的情报,可能比墨陵残魂中榨出的,更多、更关键。
而且,他也想亲自会一会,这个神秘莫测、游走于九天阴影之中的组织。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通过玉牌回复:
“准时赴约。”
回复发出后,陈峰不再耽搁,起身走出洞府。
他先是去主殿见了木青皇主,简单交代了自己要外出处理一件要事,最多一日便回,期间宗门事务由他全权负责。又去丹阁看了看父亲,确认他情况稳定。最后,去了一趟器殿,公输恒正带着一群炼器师围着那巨大的“巡天-镇岳”战垒框架核心忙得热火朝天,见到陈峰,只是匆匆点头示意,便又投入工作中。
一切安排妥当,陈峰回到洞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收敛周身气息,悄然离开玄天殿主岛。
他没有乘坐任何飞舟或使用明显的空间穿梭手段,而是凭借自身修为,化作一道极其隐晦的灰金色流光,贴着九天虚空的底层乱流带,朝着西北方向的陨星海,疾驰而去。
以他如今炼虚巅峰、触摸合体门槛的修为,全力赶路之下,半个时辰后,那片燃烧着暗红色流火、星辰残骸遍布的死亡星域,已遥遥在望。
陨星海外围,孤星崖。
那是一座如同被巨剑劈开、只剩一半的星辰残骸。断面陡峭如镜,高耸入混乱的虚空,崖顶平坦,不过百丈方圆,终年笼罩在从陨星海深处吹来的、夹杂着星辰灰烬与灼热辐射的罡风之中。
陈峰落在崖顶时,约定的时间刚刚好。
崖上空无一人,只有永不停歇的罡风呼啸。
但他能感觉到,这片空间被一种极其高明的隐匿与预警阵法笼罩着。任何不属于此地的能量波动或生命气息出现,都会第一时间被察觉。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站在崖边,望向下方那片翻涌着暗红色云雾与致命乱流的陨星海深处,灰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他身后的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道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面具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浮”出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处。
来人气息缥缈,如同不存在于此界,连陈峰的神识都难以锁定其确切位置。
“陈峰殿主,久仰。”一个经过处理、分不清男女老幼的平直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守时,是合作的基础。你做得很好。”
陈峰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张纯白面具上:“暗影阁?”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们。”白面具微微颔首,“我们,是信息的收集者,也是交易的桥梁。不问立场,只谈利益。”
“很好。”陈峰开门见山,“我要知道‘谛观’的详细情报,以及当年‘仙盟清算’的所有内幕。开价吧。”
白面具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直无波:“陈殿主爽快。不过,‘谛观’之秘,牵扯甚广,代价自然也非同一般。除了之前谈妥的材料优先权与收益分成,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何物?”
“冰阮师祖,从虚烬那里得到的……《冰火源诠》全本拓印。”白面具缓缓道,“以及,玄天殿在未来三次与‘谛观’或相关势力的冲突中,所获得的一切战利品中,由我们优先挑选三样的权利。”
陈峰眼中寒光一闪。
暗影阁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冰火源诠》是冰阮师姐疗伤与悟道的根本,更是涉及虚烬的隐秘!而未来战利品优先挑选权,更是将玄天殿可能的收益与暗影阁深度绑定!
“《冰火源诠》不可能。”陈峰断然拒绝,“那是冰阮师祖私人之物,非宗门可交易。至于战利品优先权……可以,但仅限于与‘谛观’明确相关的物品,且需我方鉴定认可。”
白面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可以。”最终,他(她)点了点头,“《冰火源诠》可暂缓。但关于‘谛观’与仙盟清算的情报,我们只能提供一部分。更深层的……需要你们用行动和更多的‘筹码’来换取。”
说着,白面具抬手,一枚与陈峰手中相似的黑色玉牌飘向陈峰。
“这里面,是‘谛观’已知的部分组织结构、外围成员活动规律、以及他们可能在九天设立的几个‘观察点’坐标。还有……关于当年仙盟清算,我们查到的一些……有趣的方向。”
陈峰接过玉牌,神识一扫,心中微震。情报的详细程度,远超墨陵残魂中的碎片,尤其那几个“观察点”坐标,若属实,价值无可估量。
“仙盟清算的方向?”他追问。
白面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玩味的波动:
“根据我们的追查,当年的清算,或许并非因为‘罪’。”
“更像是在……寻找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
“而那样东西,或那个人,很可能与‘烬灭’……与陨星海深处某个古老的传说……有关。”
他(她)顿了顿,纯白面具转向陨星海深处。
“陈殿主,若你想知道更多……”
“或许,该去问问……那把剑的主人。”
“或者,亲自去陨星海最深处……看看。”
话音未落,白面具的身影已如同水中倒影般,缓缓变澹、消散。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呼啸的罡风中飘荡:
“小心‘谛观’的‘肃清者’……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活着。”
陈峰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新的黑色玉牌,望着白面具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陨星海那片燃烧的黑暗深处,灰金色的眸子深处,如同有风暴在酝酿。
烬灭……传说……剑的主人……
虚烬,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陨星海深处,又到底……埋藏着什么?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流光,离开了孤星崖。
而在陨星海更深、更黑暗的某个角落。
三道纯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悬停在一片完全死寂的虚空之中。
他们脸上戴着平滑的白色面具,目光齐齐望向孤星崖的方向,又转向陈峰离去的轨迹。
为首者手中,一枚深紫色的令牌微微闪烁。冰冷的、机械般的声音响起:
“目标:陈峰。行为:与暗影阁接触,获取‘谛观’基础情报。”
“风险评估:中。”
“建议:继续观察,待‘天律勘验’结果后,重新评估威胁等级,决定是否启动……清除程序。”
身后两人无声颔首。
三道白影缓缓融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陨星海,依旧燃烧,寂静。
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等待着,下一个揭开它秘密的……闯入者。
【第5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