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尽,灯火渐熄。
玄天殿主岛在夜色中沉静下来,只有“巡天”战舰核心那低沉的嗡鸣,如同巨兽酣眠的鼻息,规律地起伏在海风里。
火阮回了自己的赤焰洞府。
她没点灯,只任由洞内天然的熔岩微光映着四壁。那身惊艳全场的绯红衣裙已经换下,随意搭在石椅上,她又穿回了那身方便活动的暗红束袖武服,长发也解了,泼墨般散在肩后。
只是额间那点业火道纹还亮着,在昏暗中像一枚小小的血星。
她在炼器台前站定,指尖燃起一簇金红火焰,火焰中心却有一点冰蓝幽光流转——那是冰阮闭关时渡给她的一缕寂灭本源,如今已与她的业火缓缓相融。
火焰在她指尖跳跃,时而暴烈,时而沉静。
火阮盯着那火,眼神有些空。
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穿那身衣服,绾那个发髻,甚至鬼使神差点了额间道纹——现在想起来,简直像被什么附了身。
当时怎么想的?好像是闭关出来,感应到冰阮突破时那席卷九天的道韵,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又隐约察觉萧瑟那家伙总在附近晃悠……
然后就脑子一热。
“蠢。”
她低声骂自己一句,指尖火焰猛地蹿高。
正烦着,洞口结界忽然微微一动。
有人来了。
气息很熟悉,熟悉到她想装作没察觉都不行——那家伙根本没掩饰。
火阮眉心一跳,业火道纹亮了几分。
她没转身,只冷声道:“滚。”
洞口那人顿了顿,却没走。
萧瑟的声音带着点酒意,还有种懒洋洋的笑意:“火阮师祖,长夜漫漫,一个人多闷。我带了壶好酒,刚在坊市淘的‘千年火髓烧’,据说能引动火属本源……”
“我说,滚。”
火阮转身,眸中金红烈焰腾起,洞内温度骤升。
萧瑟就站在洞口月光与洞内焰光的交界处,一身青衫,手里拎着个新葫芦,葫芦口塞子开着,醇烈酒香混着火髓特有的灼热灵气飘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在看到火阮眼中毫不掩饰的厌烦时,僵了僵。
“我就送个酒……”。
火阮抬手。
食指凌空一点。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红火线疾射而出,擦着萧瑟耳边掠过,“嗤”一声在他身后石壁上烧出个深不见底的小洞,边缘琉璃化。
“再往前一步,”火阮盯着他,一字一顿,“烧了你那把破剑。”
萧瑟喉咙动了动。
他看得出,她是认真的。
那股烦躁和怒气是真的,不是往日那种打打闹闹的暴躁,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怒。
他沉默几息,慢慢退后半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我走。”
转身前,他却还是把那葫芦轻轻放在洞口地面上。
“酒留这儿,喝不喝随你。”
说完,身形一晃,消失于夜色。
火阮盯着那葫芦看了三息,忽然抬脚——
“且慢。”
清冷的声音从洞外另一侧传来。
冰阮一袭素衣,不知何时立在月光下,正仰头望着夜空某处。她没看火阮,也没看那葫芦,只淡淡道:“酒没问题,是上好火髓烧,对你修为有益。”
火阮脚停在半空,皱眉:“师姐,你……”
“我不是为他说话。”
“只是提醒你,莫因情绪,损了机缘。”
火阮抿唇,缓缓放下脚。
“还有,”她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天律宫的人,没全走。”
火阮神色一凛:“他们还敢窥探?”
“不是窥探。”冰阮摇头,“是‘规则标记’……他们在我们三人身上,都留了印记。很浅,很隐蔽,若非我道基特殊,也察觉不到。”
她顿了顿。
“萧瑟方才靠近你时,那印记……微微波动了一下。”
火阮瞳孔收缩:“他们在观测‘接触者’?”
“不止。”冰阮转身,面向主峰方向,那里,陈峰的殿宇还亮着灯,“他们在观测整个玄天殿的‘因果线’。所有与我们有关联的人、事、物,都会被纳入天律宫的‘因果网’中,分析、推演、评估。”
“所以,你今日刻意展露修为与变化,虽震慑了众人,却也让自己……更显眼了。”
火阮沉默。
良久,她嗤笑一声:“显眼便显眼。难道要一辈子藏着掖着?”
冰阮没回答,只轻轻摇头。
“小心些便是。”她最后道,“天律宫行事,依规则而动。只要我们不违‘律’,他们便无理由动手。只是……”
她望向东方天际,那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积聚。
“规矩是死的,执掌规矩的人……未必。”
话音落,她身影淡去,如月光消散。
洞内,火阮独自站着。
她低头,看向洞口那葫芦。
半晌,她走过去,弯腰拎起,拔开塞子。
浓烈的火灵气扑面而来,酒液在葫芦里晃动,映着熔岩微光,像流动的琥珀。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进丹田,引动业火本源一阵欢腾。
“啧。”
她抹了抹嘴角,拎着葫芦走回炼器台前。
盘膝坐下,继续盯着指尖那簇冰火交融的火焰。
只是这一次,她眼底少了几分烦躁,多了几分沉静。
洞外,夜色深处。
萧瑟并未走远,他蹲在一处山崖边,看着下方海面波光。
手里拎着另一个葫芦——他自己的那个,里面是寻常灵酒。
他灌了一口,酒味寡淡。
“被瞪了啊……”他喃喃自语,却低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路还长。”
他仰头,望向九天之上。
那里,似乎有几颗星辰的位置,与昨日稍有不同。
同一时刻,九天极高处。
云海之上,悬浮着一座纯白无瑕的宫殿群。无门无窗,唯有无数规则符文在殿体表面流淌。
殿内,一间空阔至极的厅堂中。
三面玉璧上,正流淌着无数细密的光痕——那是今日玄天殿大典上,所有重要人物、器物、言语、乃至情绪波动的“规则记录”。
墨陵残魂湮灭那一幕,被反复回放、解析。
火阮出场时引发的“规则涟漪”,被单独提取,建模推演。
冰阮道韵与天律印记的轻微抵触,被标记为“观测重点”。
甚至萧瑟洒酒那一瞬间的失态,都被捕捉、关联、分析。
厅堂中央,三道银袍身影静静站立,面具上映着流动的数据光痕。
居中的使者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新的、银白色的指令符文,凝聚成形。
符文内容简洁——
“玄天殿因果网,深度编织。”
“关联者:陈峰、冰阮、火阮、萧瑟、公输恒、木青皇主……及‘巡天-镇岳’初号机。”
“观测等级:提至‘乙上’。”
“下次勘验期:三十日后。”
符文闪烁,没入玉璧。
无声无息。
却像一张无形巨网,悄然收紧。
夜风吹过九天。
有人对酒独酌。
有人对火静思。
有人凭栏远望。
而规则,从不入睡。
它只是静静看着。
等着。
等那颗已燃的星炬,照亮更多阴影。
或者……
引火烧身。
【第58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