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长柏低低苦笑一声,喉间酸涩难忍:“我一边庆幸他推开了你,一边又心疼你这些年颠沛苦楚,
心底疯狂地想要靠近你。我知道这般心思十分卑鄙劣。
可我还是忍不住,拼尽全力想让你看见我。
无论是费心教导东儿读书,四处奔走替你搜集证据,不计代价为你寻来稀缺香料,还是暗中托人向御史递折子,朝堂之上弹劾陈世美。
一半是心疼你孤苦无依,一半是藏不住想要靠近你的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刨析自己的内心,说完他一瞬不瞬幽幽注视着香莲,生怕她反感。
他的面上依旧端方自持,唯有眼底漫开一抹浓重的猩红显示着他内里翻涌着压抑许久近乎崩溃的执念,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死寂压抑的海面。
“所以,嫁给我好吗?做我的大娘子。
我发誓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爱你所爱,想你所想。
你的两个孩子,往后便是我盛长柏的孩子。
我想让你明白,往后生活里的风霜,你不必独自硬扛,也无需仰仗旁人度日。
我不逼你立刻给我答复,只希望你从今日起认真想一想这件事。”
香莲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偏执与深情,心口微微一震,不觉动容道:“那你的家人怎么想?
他们同意你这般前程大好的少年英才,娶我这般身份的女子吗?
我自己倒是不会看轻自己,可世人偏见如山。
在旁人眼里或许我可怜,或许我悲哀。
刀不可否认的是,纵使如今包大人判我和离,可在外人看来,我依旧只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弃妇,身世难堪。”
香莲说这话时眼神淡淡,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旁人旧事。
可长柏闻言却突然情绪剧烈起伏,他上身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急切疼惜,脱口而出:“不,你不是。
你坚韧通透、聪慧果敢、心怀良善、风骨傲然,是我刻在心底独一无二的爱人。
换做旁人落到你这般绝境,多半早已颓靡崩溃,可你从未认输,反而拼尽全力自救,这般心性实属世间女子少有,难道还不算难得?
我绝不允许你这般看轻自己。在我眼中,你一直都是完美无瑕。”
香莲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连忙抬手轻摆:“得得得,我不说了,你别那么激动。”
长柏紧绷的身形猛地一僵,飞快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次变回往日温润端方的模样,语气放得柔和,带着一丝丝的歉意“抱歉,方才一时失了分寸。
只是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心的,你真的极好。
和离怎么了?当今官家的嫡母不也二嫁之身,她当初的的身份还不如你呢
至于我的家人,还请你放宽心,我定会说服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接纳你与两个孩子。”
香莲闻言浅浅一笑:“那我便拭目以待了,盛大人。”
长柏眼底瞬间炸开藏不住的狂喜,桌下双手紧紧攥起,多年压抑的欢喜再也遮掩不住,眼中亮得惊人,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等我,等我说服爹娘亲自上门,以三媒六聘向你提亲。”
看着素来沉稳自持、行事克制的长柏,露出这般毫无掩饰的少年意气,香莲不自觉弯起眉眼,轻轻笑出声。
二人并肩缓步走出樊楼雅间,顺着回廊行至大堂门口。
堂内人流往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手里捧着好几包油纸裹好的点心,本是低头清点吃食,无意间抬眼,正好撞见并肩而立的长柏与香莲。
丫鬟脚步猛地顿住,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满脸震惊,心里暗自道:这不是咱们府里的大公子?他身侧这位娘子又是何人?
她不敢让大公子发现自己的存在,慌忙往柱子侧边避让,垂着头假装整理点心,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二人的身影,只等他们走远便立刻动身回盛府。
她要告诉五姑娘
长柏一路护送香莲回到她家门前,目送她踏入院中,才带着云戈转身离去。
香莲刚跨进院内,守在家中的赵婆子便快步迎上来,神色带着几分郑重:“娘子,方才王相府遣下人前来传话,自称是王相爷身边侍从,说相爷请你得空带上两个孩子,过府一叙。”
香莲闻言脚步一顿,心底微微怔忡。
她清楚记得,这位王相是当初绝境里唯一拉了原主一把的贵人。当年她走投无路、告状无门,正是王相提点她前往开封府寻包拯伸冤。
后续审理陈世美一案,王相也是鼎力相助,与包拯一同为她主持公道。
他倒也是个难得的公道人
想来今日公堂断案,王相应当是亲眼见到了她与一双孩子,才特意派人递来邀约,想确定自己和孩子过的怎么样吧。
她稍稍定了定神,淡淡应声:“知道了,此事我自有安排。”
第二日朝堂
晨光穿殿,金銮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边,垂手而立,此时殿中鸦雀无声,唯余檐外风动铃响。
直到站在官家身侧的的贴身内侍拂尘轻扬,高声唱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殿中瞬时炸开一片肃然涌动。
昨日开封府公堂驸马一案震动汴梁,人证物证铁证如山,一夜之间传遍朝野,诸位御史早已按捺不住。
首位御史当即出列,手持笏板,俯身高声奏禀:“启禀官家,当朝驸马陈世美,出身寒微,蒙圣恩亲点为新科状元,破格尚主,荣宠至极。
然没想到其竟然忘本负义、停妻再娶、欺君瞒上、杀妻灭子,罪恶滔天。
此等无德无义、狼心狗肺之徒,立于朝堂简直是有污圣恩,臣奏请陛下,严惩陈世美,以肃国法”
那人刚说完,接连数名御史齐齐跨步出列,跟着数落陈世美的罪状
“臣附议,陈世美欺瞒天家、谋害发妻亲子,罪无可赦!”
“陈世美身为状元之身、驸马之尊,却行市井恶徒之事,若从轻发落,天下寒士何以立身?百姓何以信服大宋律法?”
“请官家赐陈世美死罪,以慰苦主,以安民心”
一时间朝堂上到处弹劾声,此起彼伏的,层层叠叠的回荡在金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