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整个体育馆沸腾了。比分定格在78比72,东道主杜鹃队险胜对手,球员们在场中央击掌相庆,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加油棒的敲击声汇成一片,久久不息。
记分牌上的数字还在闪烁,解说员的声音还在回荡,看台上的人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刚才那个绝杀三分球——一个来自纳溪的小伙子,在最后三秒钟接到队友传球,在三分线外一步起跳,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那一刻,整个体育馆炸开了锅。
主席台上,宁卫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身旁的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带着随行人员率先离开了。他的步伐很快,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经过李明阳身边时,他微微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大步朝出口走去。身后跟着省委秘书长邱景行、组织部长陈频等人,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了通道尽头。高育新没有走。他站在主席台侧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球场上还在庆祝的球员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转身对身边的秘书说了几句什么,秘书点了点头,快步离去。然后,他朝李明阳走了过去。
“明阳同志,我就不急着走了。来你们杜鹃一趟不容易,到处走走看看。”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通知。
李明阳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省长有兴致,我陪您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场馆外,阳光明媚,蓝天如洗,彩旗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初冬的暖阳照在身上,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刚看完比赛意犹未尽还在讨论的球迷,有带着孩子在喷泉边玩耍的年轻父母,有摆着各种姿势拍照留念的游客,还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志愿者在热情地为外地游客指路。
广场两侧,临时搭建的小摊一字排开,卖烤串的、卖饮料的、卖纪念品的、卖杜鹃土特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生意好得不得了。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往炉子里添红薯,一边对旁边的人说:“今天一上午,卖了平时三天的量!”
李明阳和高育新并肩走在广场上,身后的随行人员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高育新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挺拔的老树。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不时扫过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扫过那些生意兴隆的小摊,扫过那些脸上洋溢着笑容的游客和市民。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次你们杜鹃市给全省做了一个表率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的被眼前这幅生机勃勃的景象打动了,“篮球赛火爆出圈,比那些专业比赛受欢迎多了。你看看这阵势,这氛围,这群众的参与度,比cbA总决赛还热闹。来黔旅游的人数急剧增多,我这几天听文旅厅的汇报,全省各大景区的游客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将近四成,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冲着你们的篮球赛来的。你看看这周边的小摊,生意多好。这不仅仅是办了一场球赛,这是拉动了一整条产业链啊。”
他的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卖杜鹃特产的摊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忙着给客人打包辣椒面、腊肉、豆腐干,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但那笑容从没断过。
李明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自豪,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些天的忙碌,这些天的奔波,这些天的心力交瘁,在这一刻都值了。他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真诚。
“专业的比赛,规格太高,门票也太高,球员的架子也高。普通老百姓想看,看不起;看起了,又觉得离自己太远。那种比赛,是明星的舞台,不是老百姓的节日。”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带着一种对体育本质的思考,“而这种贴近生活、贴近群众的比赛,恰巧是他们最需要的。不要门票,不用预约,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球员是身边人,对手是隔壁县,输了不丢人,赢了能吹一年。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全民参与,全民共享。”
高育新转过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种“没想到你会这么说”的惊异。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这是在抨击国内篮球的现状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那调侃底下,是一种认真的、探究的态度。
李明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世嫉俗,只有一种冷静的、理性的审视。他看着远处那几个在广场上拍着篮球嬉戏的孩子,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我想,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想吧。国内的篮球和足球,再不加以改变,只会越来越脱离国际赛道。关起门来自娱自乐,自我感觉良好,一出去打比赛就原形毕露。问题出在哪里?出在体制,出在青训,出在急功近利。但最根本的,是脱离了群众。体育没有了群众基础,就像大树没有了根,迟早会枯死。”
高育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李明阳的话。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湛蓝的天空,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次比赛的火爆出圈,又何尝不是一次揭露国内篮球内幕的契机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慢慢的人们不再追求那种高不可攀、充满商业气息的所谓高质量球赛,反而这种村超、县超的比赛,更加让人为之疯狂。为什么?因为这里有真情实感,有乡土气息,有老百姓自己的欢笑和泪水。这比那些包装精美却冷冰冰的商业赛事,更有生命力。”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李明阳,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他伸出手,拍了拍李明阳的肩膀,那一下很轻,但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省长对一个市委书记的认可。
“这次,我真的要为你们杜鹃市点赞。办得好,办得漂亮,办出了水平,办出了特色。”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求,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无条件支持你们杜鹃市的工作。”
他的话说得很真诚,听不出任何虚假。但李明阳的心里却像明镜一样——来了,来了。他等了一路的话,终于来了。他不相信高育新这样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是为了聊篮球、聊体育、聊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堂堂一省之长,有的是更重要的事要做,哪有闲工夫陪他在这里散步聊天?他一定有所图。上次常委会上的失利,让他意识到了李明阳在省委常委会中的分量,他这是在修补关系,在为未来的合作铺路。
李明阳也十分的默契。高育新不开口,他就顺着聊下去,反正现在着急的不是他。他不需要主动示好,不需要刻意迎合,因为他手里有高育新需要的东西——杜鹃市的发展潜力,他在省委常委会上的关键一票,还有他那不可忽视的背景。这些筹码,足以让高育新主动低头。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恭敬而不失分寸:“感谢省长的支持。杜鹃市的发展,离不开省委省政府的关心,离不开省长的指导。有省长的支持,我们更有信心把工作做好。”
他说得很官方,滴水不漏,但就是没有实际表态。他没有说“以后一定多向省长汇报工作”,没有说“省长有什么指示我们一定坚决落实”,甚至没有说“欢迎省长常来杜鹃指导”。他只是客气地、礼貌地、不冷不热地回应了一句。这种回应,既不得罪人,也不给人任何承诺。
高育新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上次常委会上的事,李明阳还记着。他在杜鹃副市长人选上的暧昧态度,让李明阳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利益至上,见风使舵,不值得深交。现在想要靠几句好话、一个空头承诺就把关系修补好,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现实。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诚意,需要实实在在的行动。但至少,今天他把话递出去了,把姿态做出来了。至于李明阳接不接,那是他的事。
“走吧,再去那边看看。”高育新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看不出任何波澜。他迈步朝广场的另一侧走去,步伐依然沉稳,但那背影里,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李明阳跟在他身后,落后半个身位。他的目光落在高育新的背影上,心里默默地说:高省长,我们之间的事,不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想合作,我欢迎;你想利用我,我奉陪。但主动权,现在在我手里。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广场上的喧嚣还在继续,小贩的叫卖声、游客的欢笑声、孩子的打闹声,汇成了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乐。远处的体育馆里,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观众的欢呼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有力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