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大礼堂走出来的时候,天色依然阴沉着,冷风从空旷的广场上横穿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向台阶下的排水沟。
一行人在主楼门口停下脚步,陈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大衣扣子系好,转身朝李明阳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客气而匆忙:
“明阳同志,省委那边下午还有一个会,我就不多留了。宗复明同志就正式交给你了,后续的工作衔接你们自己安排。”
李明阳握了握他的手,语气真诚地挽留了一句:
“部长大老远跑一趟,怎么着也得吃了午饭再走啊,食堂都准备好了。”
“不了不了,下次,下次。”陈频松开手已经转身朝考斯特走去,步伐快得像在逃离一个即将爆炸的现场。
他弯腰钻进车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送行的人群,车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好几拍。考斯特低低地轰鸣了一声,便缓缓驶出了市委大院,穿过铁门时连刹车都没踩,一溜烟地拐上主路,很快便消失在了阴沉的天际线下。
李明阳站在台阶上望着那辆远去的车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身后站着的众人,最后落在王力身上,声音平淡而随意:
“秘书长,就由你带宗副书记先去熟悉一下办公室和相关工作环境。”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宗复明一眼,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便径直转身朝办公楼里走去,大衣的下摆在冷风中微微一摆,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廊的阴影里。
其他常委们站在原地,短暂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姚立华率先迈步离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方向,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像是在看消息;王明艳也只是朝宗复明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句,语气客气却毫无温度,然后便跟在姚立华后面走了;
梁建军和另外几个常委都是同样的节奏——象征性地点个头、扯一下嘴角、说一句或者,便匆匆散了,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各自飞回了自己的枝头。没有一个人主动停下来跟宗复明多说几句寒暄的话,更没有人表现出要和他拉近关系的意思。
宗复明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微微蜷缩着。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远去的背影上逐一扫过,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一点点抹去了。那副花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变得阴沉而锐利,嘴角的弧度虽然还勉强维持着,但分明已经绷成了僵硬的直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打了一个极轻的颤栗。他偏过头来,朝王力挤出一个还算客气的笑容,声音低了几分:
“那秘书长,有劳你带路了。初来乍到,很多东西都不熟悉,麻烦你了。”
王力脸上的笑容保持着一种温和而得体的职业式友好,微微侧身做了个的手势:
“都是我的份内工作,宗副书记不用客气。”他引着宗复明往办公楼里走,边走边介绍。
“您的办公室安排在六楼,朝南,采光不错,前任赵副书记走后就一直留着给您。办公用品和电脑都配好了,如果有缺什么,您随时让秘书联系我。”
宗复明跟在他身后迈上台阶,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铺着红褐色地砖的走廊上,心里翻涌的暗流和脸上维持的平静形成了巨大的落差。
他知道,从李明阳那几句轻描淡写的安排开始,从那些常委们躲闪的目光和匆匆的脚步开始,他在杜鹃市的第一天,已经被清清楚楚地划出了一道界线——这道线的一边是李明阳和他的班子,另一边是他宗复明,一个被晾在广场上的陌生人。
另一边,李明阳回到办公室刚脱下大衣挂上衣架,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姚立华和王明艳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两人都没敲门,显然是顺着没关严的门缝直接进来的——这种随意的举动,说明他们要谈的事情不想经过秘书通报的环节。
李明阳看着两人那副有话要说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伸手朝沙发方向示意了一下:
“怎么,我这办公室是有啥好东西,竟引得你两位前脚后脚地跟上来?坐坐坐,别站着。”
他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给两个杯子斟了茶,动作不急不慢,仿佛刚才礼堂里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跟他毫无关系。
王明艳向来性子急,屁股还没坐热就开了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挡不住的直率:
“书记,您也看到了吧?这个新来的宗副书记,从头到尾对您表现得可不太尊敬。上车握手那个样子您注意了没有——单手,指尖碰一下就算完了,连句正式的问好都说得不清不楚。他眼里有没有上下级的概念,我看得很清楚。”
姚立华接过话头,语气虽然没有王明艳那么冲,但那份不满也是实打实的:
“明艳书记说得没错。上级派这么一个人下来,不是明摆着要给我们班子里掺沙子吗?一个副书记上任第一天就跟一把手摆谱,以后的工作还怎么配合?他要是真有本事倒也罢了,可这一上来就把路走成这样,后面的事恐怕不会太平。”
李明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在寒冷的冬日里腾成一缕白雾。他放下杯子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讨论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
“俗话说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既然组织上把他派来了,我们就按规矩来。只要他服从大局,做好分内的事,其他的——”
他微微摊了一下手。
“看不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必要跟一个副手计较太多。”
姚立华和王明艳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跟了李明阳这么久,早就摸清了他说话的套路——越是说得轻松的时候,越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那句服从大局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在李明阳这里,谁眼里有没有大局,最后都得用行动来证明。
姚立华把话头转到了一个更具体的事情上:
“按照惯例,晚上是要给宗复明同志办个简单的接风晚宴的。一来是表示班子对他的欢迎,二来也是让各部门负责人跟他有个初步接触。书记您看……这晚宴怎么安排?”
李明阳放下茶杯,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自然地接话:
“欢迎宴会是一定要办的。毕竟人家第一天来上任,如果连个接风的场子都没有,传出去倒显得我们杜鹃市的班子没有格局,好像在刻意打压新同志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不过晚上的话,我就不去了。我这边正好有件比较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实在是抽不开身。晚宴就由市长你全权代表我出席,酒桌上该说的场面话说足,该敬的酒敬到位。让宗复明同志感受到我们杜鹃的热情。”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坦诚而自然,听起来真像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绊住了脚。可姚立华和王明艳谁都不傻,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把手不出席新副书记的接风宴,这信号比任何明面上的敲打都更直接。
底下那些部门头头脑脑一看李明阳不到场,心里立刻就会明白这道选择题的答案应该往哪个方向填。所谓一把手不出席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比在大会上说一百句大家要团结都管用。
王明艳嘴角浮起一丝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往沙发里靠了靠,声音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调子:
“我已经有点期待晚上宗副书记的表情了。一个欢迎晚会,一把手不露面,光这一个信号就够底下那帮人琢磨好几天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还敢在这顿饭桌上跟他走得太近?”
李明阳听了,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层苦笑,伸出手虚点了她两下:
“你别瞎琢磨。我是晚上真的有特殊事情需要处理,又不是故意不去的。至于对宗复明同志,我个人是完全欢迎的,人家从甘南那么远的地方调过来也不容易,我们要以诚相待。”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说服力有限,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王明艳和姚立华再次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两人的眼神里写着一模一样的潜台词:明白,书记您有事,您当然有事,您的事就是要让宗复明明白自己在这座城市的定位。
王明艳率先点了点头,用一副我懂了的乖巧语气回应道:
“明白,书记您有事,我们就不打扰您处理特殊事务了。”
姚立华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李明阳微微颔首:
“那晚上我就代表您出席了。放心,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李明阳点了点头,目送两人走出了办公室。门在姚立华身后轻轻合拢,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着,从玻璃看出去,远处的楼群轮廓变得模糊而灰淡,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他独自坐了一会儿,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墙角的某个点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