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泗水镇入口处那条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时,李明阳已经从车窗里看见了远处聚集的人群。
密密麻麻的脑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攒动着,像一团被搅动起来的蜂群,嘈杂的人声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就已经传了过来。
救护车的蓝红灯在人群外围不停地旋转,警笛声和喊话声此起彼伏地混合在一起,偶尔掺杂着一声尖锐的哭喊,像一根针扎破整片混乱的声浪。
车子在距离人群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被迫停了下来——前面的路已经被各种应急车辆和围观群众堵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快没有了。
李明阳推开车门大步跨了出去,冷风迎面灌进领口,他顾不上系大衣扣子,目光已经迅速扫过了整个场面:左侧是几辆救护车正在紧急转运担架上的群众,右侧是消防队员正在架设设备,身后是环保监测人员在路边的水渠里提取水样,而人群正中央,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那个位置,正是李涛和几名奢香县的干部,他们的身影几乎要被愤怒的人潮吞没了。
李涛的声音从人群中心传出来,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快要力竭的挣扎感:
“各位父老乡亲,请大家冷静冷静!我在这里向你们保证,县委县政府一定全力彻查这次污染事件,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你让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人群前面站着一位穿着旧棉袄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被吹得凌乱,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拐杖在他手里不停地顿着地面,每顿一下声音就拔高一分。
“我们村被污染这件事,上访过多少次了?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反映,打电话、写信、去镇里、去县里,哪一趟少了?可结果呢?每次都石沉大海!不是说等开会研究,就是说再等等、再等等!现在等什么?等村民全都进了医院才叫有事吗?”
“就是就是!”
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交织的颤抖。
“你们这些领导官字两个口,只会说大话套话,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哪里顾得上我们老百姓的死活!我家老头子在床上躺了两天了,水米不进,你们谁来管过?”
“你们政府但凡有点作为,早就把范璟深那个混蛋抓进去了!”
一个穿迷彩服外套的年轻男人挤到前面,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涛的鼻子上,吼声响亮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怒火。
“就是他那个公司,把工业废料往我们村后面的溶洞里倒,一车一车地拉进去,一倒就是大半年!我们跟镇上反映过多少回了,有人管过吗?现在好了,水源被污染了,地也毁了,人一个接一个病倒了,你们官老爷倒是坐得住!”
这句话像一块燃烧的火把丢进了干柴堆里,人群瞬间炸开了。几十个人同时开口,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李涛的脸拍摄,有人推搡着前面的同伴想要挤得更近一些,声音杂乱地叠在一起,像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雷声滚动。
“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你们这些当官的谁也别想走!”
“现在就带我们去见范璟深!”
“一个都不准跑!”
李涛被围在中间,额头上的汗珠在冬日里依然不断地渗出来,他的嗓子已经哑到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了,却还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
“请大家再相信我一次!就一次!今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可以吗?我李涛在这里站着,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哪儿也不去!”
“不行!除非你现在就把范璟深那个罪魁祸首抓起来!”
刚才那个迷彩服年轻人一步也不让,双臂大张着挡在人群最前方,瞪着赤红的眼睛,声音高得盖过了所有杂音。
“他那个厂还在开!他那些人还在外面转悠!你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大家都出不了门了再说吗?”
“对对对!抓人!现在就抓人!”
后面的人群齐声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就要决堤的洪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却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围骤然插了进来,像一把利刃切开了沸腾的水面,清晰而有力地穿透了嘈杂的喧嚣:
“我向你们保证!”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声浪在一瞬间降了几个调,人群外围的人纷纷回头,核心处的人也忍不住偏过头朝声音来源处张望。
李明阳在官远和两名随行安保人员的护卫下,正拨开人群一步步向中心走来。他的大衣下摆在寒风中翻动着,步伐坚定有力,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目光笔直地迎着那几百双或愤怒或怀疑的眼睛,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和力度:
“今天,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什么时候奢香县委县政府把事情查清楚了,我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如果奢香县查不清楚,我亲自带人来查!”
他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扩散开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现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身上。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了一声市委李书记,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明阳站在人群中央,面对着那位手里拄着拐杖的老人和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迷彩服年轻人,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语速放慢了一拍,却更加清晰了:
“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叫范璟深的人,那个企业,我记住了。这件事如果查出来真的跟他有关,法办。如果相关部门有人在这件事上不作为、慢作为,甚至包庇纵容,一样法办。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迷彩服年轻人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敌意。
他没有被李明阳那番掷地有声的表态镇住,反而往前又逼了半步,声音仍然带着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倔强,像一块硌在路中间的石头:
“你是市委书记又怎么样?来我们村视察的官我见多了,走的时候一个个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真正给我们解决问题的,一个都没有!你让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穿得比他们整齐?凭你说话的声音比他们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周围的人群暂时安静了一瞬,但随即响起了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就是,光说大话谁不会啊。”
“上次那个副县长来的时候也说一定解决,后来连电话都不接了。”
李明阳迎着那道年轻而充满敌意的目光,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与迷彩服年轻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着。
冬日的冷风在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卷起地面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到一旁。他沉默了两三秒,像是要让那句话在空气里落稳,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胸腔里沉下去的力量,像一块石头稳稳地砸进淤泥里:
“你问我凭什么相信我是吧?”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迷彩服年轻人脸上缓缓移开,扫过人群前排每一个人的面孔——那位穿旧棉袄的老人,那个声音带着哭腔的中年妇女,那些攥着拳头的年轻人,那些被病痛折磨的家庭里的亲人们。
他的目光每落在一张脸上就停一下,像在用目光和他们每个人做一个无声的约定。
然后他重新开口,一字一句地,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笃定:
“凭我是李明阳,是杜鹃市的市委书记,是这座城市的父母官。就凭这个身份,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没有打算空着手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声音里那种刚才的坚硬被一层沉稳的温和取代了,像一把收锋入鞘的刀:
“我不在这里跟你们道歉,因为这个时候任何一句道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你们不需要听我说对不起,你们需要看到有人实实在在地做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迷彩服年轻人脸上,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无法完全共情你们的遭遇——因为我今天才来,我才亲眼看到这些,我还没有经历你们这半年来的愤怒、委屈和无助,所以我不会假惺惺地说我理解你们。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我会用我手中所有的权力,去查清楚这件事背后每一个该负责的人。不管他是企业老板,还是相关部门的干部,只要做错了事,就一定要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