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锣鼓声来得突然而热烈,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而响亮。所有人的脚步几乎是同时停了下来,正准备登上台阶的几位外市领导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朝大院门口望去。
门口的铁栅栏外,站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打头的是十几个敲锣打鼓的村民,铜锣和镲片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有人挥舞着红色的绸带,有人用力地擂着一面大鼓,鼓点急促而欢快,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寒意都敲散开来。
后面是两排拉着横幅的群众,横幅是鲜红色的底布配着金黄色的字,在风中展得平平整整,上面印着两行大字:
“感谢市委李明阳书记深夜施以援手,为民好书记。”
横幅旁边还跟着几个年轻村民,手里举着用彩纸扎成的花束,脸上带着真诚而激动的笑容。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厚棉袄的中年男子,双手郑重地捧着一面锦旗,红色的绒面上用烫金字绣着几行字——
“人民公仆,为民书记;百姓爱戴,当以传颂。”
落款是:“林家村全体村民敬赠杜鹃市委书记李明阳同志。”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李明阳。苏永华的眉毛高高挑起,眼睛里写满了意外和好奇;刘阳柳微微张着嘴,侧过头来用一种你还有这本事的眼神打量着李明阳;方雅明则直接笑了出来,低声跟旁边的杜海胜说了一句什么,杜海胜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佩服。
随行的外市陪同人员们更是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目光在李明阳和门口那群朴实的村民之间来回扫动。
李明阳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子脸上——那正是昨夜跪在公路中央、双手死死攥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向他求救的那位年轻丈夫。
虽然换了一身干净厚实的棉衣,但那副面容和那种朴实憨厚的轮廓李明阳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心里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意外和动容,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
姚立华站在李明阳身后半步的位置,反应极快。他退后一步微微侧身,低声对身后的秘书交代了一句,语速又轻又快:
“去门卫室通知一下,让群众有序进来,不要拥挤,注意引导路线。”秘书点了点头,快速小跑着朝门卫室奔去。
片刻之后,门卫把铁栅栏侧门打开,在秘书的引导下,村民队伍井然有序地走进了市委大院,锣鼓声在进门之后稍微收敛了一些,变成了有节奏的敲击,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座办公楼的庄重气氛。
林大海走在最前面,双手捧着那面锦旗,脚步走得既快又稳。他径直走到李明阳身前,隔着几步远就停了下来,整了整衣领,然后双手将锦旗郑重地举过头顶,膝盖一弯就要当众跪下去。
李明阳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去,双手稳稳地托住了林大海的手臂,用力将他扶了起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大清早的,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这一跪我可受不住。”
林大海被扶起来之后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感激:
“李书记,我代表我妻子、代表我那刚出生的儿子,感谢您昨晚的施以援手!我们家住在那条路边,那个时间点根本打不着车,要不是您刚好路过、二话不说就让车送我们去医院……”
他哽咽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后果真的不堪设想。谢谢您,李书记,您是好人,是好官,是我林大海这辈子的恩人。”
李明阳扶着他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那种干部和群众之间最朴实的交流:
“这件事不管是谁遇见了都会施以援手的,更何况你们遇见的还是我。我既然是杜鹃的市委书记,看见了就一定要管,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别这么放在心上。”
他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拉家常的语气问道:“孩子怎么样?身体都好吧?取名字了吗?”
林大海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使劲摇了摇头,声音重新亮堂了几分:
“还没呢!就等着您来取!我跟我媳妇昨晚就商量好了,这个孩子跟书记您有缘,如果不是您,他能不能平安来到这世上还两说呢。我们俩就想着,一定要请您给他取个名字,让他一辈子记得这份恩情。”
他说得坦诚而真挚,眼神里没有一丝客套和做作,满是庄稼人那种朴实的郑重。
李明阳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没有推辞: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他微微仰头想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思索,然后缓缓开口:
“就叫林知遇吧。知遇之恩的知遇——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晚遇到了一个愿意停下来帮他的人,这是他的运气,也是他的缘分。将来长大了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好心人永远比坏人多,做人要懂得感恩,也要懂得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林大海把林知遇三个字反复在心里念了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
“林知遇……好名字!好名字!谢谢李书记!这名字我们全家都认了!”
他说完又连连道了几声谢,然后把那面锦旗双手递到李明阳手中,李明阳接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绒面上还带着林大海掌心的温度。
林大海没有再过多停留,像是怕打扰了李明阳身后那群一看就是大领导的客人们,朝李明阳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带着锣鼓队和拉着横幅的村民们朝大院门口走去。锣鼓声重新欢快地响了起来,一路敲打着渐渐远去,红色横幅在风中最后一次展开又收起,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
李明阳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这才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面锦旗,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笑意。锦旗上那些烫金的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落款的林家村全体村民几个字格外醒目。
苏永华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完了全程,此刻缓缓走到李明阳身前,脸上带着一种真诚而感慨的笑容,朝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明阳书记,今天这一趟我是真的来值了。我原以为你只是发展经济的一把好手,没想到你这群众基础更是深厚得让人佩服。”
他转头看了看刘阳柳和方雅明,两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刘阳柳加了一句:
“深夜救人、不留姓名,第二天群众自发敲锣打鼓来送锦旗——这种事可不是作秀能作出来的,是真正进了老百姓心里的好干部才能有的待遇。”
李明阳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真实的谦逊:
“刚好遇见了而已,换了你们谁在那个时候都会停车救人的。走走走,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外面冷,到会议室坐下慢慢聊。”
他侧身做了个的手势,引导着众人重新走向办公楼。阳光在冬日的天空中淡淡地亮起来,把台阶上人们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柔和。
李明阳走在最前面,怀里的锦旗被他顺手递给了身后的林小江,然后他的步伐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从容的节奏,引导着三省四市的领导们一步步登上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冬日早晨里清脆而有力,像是一段刚刚开场的好戏的前奏。
门口那片刚刚热闹过的空地上,余音未消的锣鼓声还隐约从远处飘来,衬着这片笑声和脚步声,让人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天忽然多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