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声道了一声谢,拿起筷子慢慢扒拉碗里的饭菜。菜肴鲜香萦绕舌尖,可心底空落落的那一处缺口,一时半会儿怎么也填不满。
阳杨捧着饭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遍遍地描绘书包上小兔子的模样,连侧边可以装水杯的小口袋,都仔仔细细讲给所有人听。董姐时不时轻声叮嘱她好好吃饭,别光顾着说话。阳光哥偶尔搭上几句话,顺势说起若是新技师能够尽快到岗,往后大家便能轮流腾出半日空闲,不必整日拴在店里脱不开身。
爷爷夹了一块剔除干净鱼刺的鱼肉放进我的碗里:“多吃点鱼补一补,天天给客人推拿,耗费不少力气。”
“谢谢您。”我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鱼肉缓缓送入口中。耳畔充盈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闲谈,暖意缓缓将我包裹,可绵长的思念依旧像一缕薄云,久久萦绕不散。
一顿晚饭慢慢吃完,董姐和爷爷动手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在狭小的厨房里来回回荡。阳杨抱着她崭新的兔子书包,趴在桌边摆弄新买的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我想着楼下店铺还关着,便先行起身,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推开玻璃店门,独自坐在前台等候客人。
我挪到一旁椅子坐下,摸出手机点开读屏,斟酌许久,给少文编辑消息。细细询问小智宝和小睿睿的开学用品有没有开始置办,两个孩子有没有看上喜欢的书包,末了又叮嘱他,带孩子们挑选文具时,记得拍几张照片发给我看看。
消息发送出去,我将手机轻放在腿上静静等候。
阳光哥、董姐牵着阳杨慢慢走下楼,爷爷跟在身后。
没过片刻,手机轻轻震动起来。少文回了消息,说还没来得及上街采购,打算这两天抽空带着两个孩子逛文具店,还说孩子们日日念叨,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妈妈。
短短几行文字,看得我鼻尖微微发酸。指尖轻轻抵着屏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阳光哥察觉到我骤然安静下来,低声开口劝慰:“等店里招到人,空闲宽裕些,你就多请几天假,回家好好陪陪孩子。”
董姐叠着毛巾附和:“是啊,长久两地分隔终究不是办法。先安心熬一阵子,等人手齐全、收入稳定,来回也方便许多。”
我浅浅扯出一抹笑意:“但愿招聘能顺顺利利。”
收拾妥当,爷爷准备动身回家。阳光哥和阳杨依依不舍送到门口,大声和爷爷道别。爷爷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夜里看店多加留意,若是晚时有客人上下楼梯,千万小心。阳光哥答应着说知道。
送走爷爷,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街道灯火次第亮起,晚风顺着玻璃窗缝隙钻进来,携着入夜之后淡淡的清凉。
阳杨怀抱着书包与小熊猫玩偶,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玩耍,刻意放轻动作,尽量不发出吵闹的动静。董姐坐在前台,时不时点开手机,留意招聘群里有没有新的咨询消息。
我坐在一旁反复揉捏酸胀的手腕,白日接连推拿,整条手臂沉甸甸地发僵。店里安安静静,偶尔有路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挂在门上的风铃始终没有叮咚响起。
晚间八点,手机再度震动,是少文发来的几张照片。读屏缓缓读出画面信息,小智宝和小睿睿站在家门口,满眼期待,说明天就要去挑选新书包。
指尖一遍遍摩挲冰凉的手机外壳,想念翻涌上来。店里暂时清闲,没有客人上门。我轻声和阳光哥说想上楼歇一会儿,扶着扶手,一步步慢慢走上三楼。
关上小房间的门,周遭骤然安静。我深吸一口气,拨通家里的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几声便接通,听筒里立刻炸开孩童清脆的呼喊:“妈妈!”
我放柔语调,笑着问道:“小智宝,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心里高不高兴呀?”
小智宝脆生生地应答:“妈妈,我可高兴了!”
一旁的小睿睿也迫不及待挤到镜头前,叽叽喳喳说着日常琐事。少文在那头轻声同我说,孩子最近状态好了不少,自从前段时间我回家陪伴一阵子,小智宝不再整日闷闷不乐,也愿意跟着哥哥睿睿出门玩耍。
听见这番话,心底缓缓漫开踏实的欣慰。隔着一方屏幕,我陪着孩子们闲话许久,细细叮嘱他们挑选文具仔细看一看,遇上喜欢的款式尽管和爸爸说。挂断通话,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遗憾,总算稍稍冲淡几分。
我收好手机,缓步走下楼。
董姐听见脚步声,轻声问道:“上楼歇了一阵?”
“嗯,给家里孩子打了通视频。”我浅浅应着,重新坐到前台边上。
店里依旧冷清,风铃始终沉寂,一整晚都没有新客人登门。
街上行人渐渐稀少。九点刚过,董姐站起身,牵起阳杨。
“不早啦,小孩子不能熬夜,我带阳杨上四楼洗漱睡觉。”
阳光哥点点头:“好,你们上去,楼下有我和小宁守着,离十一点打烊还有一阵子。”
阳杨抱紧小兔子书包,和我们挥手道别,跟着董姐慢慢往四楼走去。
店里只剩下我和阳光哥。阳光哥刷新最后一遍招聘微信群,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继续慢慢等。”
“缘分急不得,手艺与人品都靠谱的技师,可遇不可求。”我轻声说道。
漫长的两个小时静静流逝,始终没有客人上门。十一点整,阳光哥关上店门,拉下卷帘。一日的忙碌总算落幕。
我扶着墙壁,慢慢走回三楼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屋内静悄悄的,窗外隐约飘来街道残余的喧嚣。简单洗漱过后,我躺上床,拿出手机点开读屏,给云阳编辑消息。
我一字一句慢慢敲打文字,说起下午陪着阳杨上街挑选书包,听着她雀跃的声音,感受她一次次拉起我的手抚过书包面料,不由得想起小智宝和小睿睿。无法守在他们身边,陪着挑选开学文具,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遗憾。又说起刚刚和家里的视频通话,听闻小智宝不再闷闷不乐,愿意跟着哥哥外出玩耍,心里又生出满满的开心与宽慰。
文字一点点编辑妥当,按下发送键。
没过多久,手机一阵震动,云阳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宝贝,我理解你的心情,想听你的声音啦,我给你打电话。
我指尖轻轻搭在手机屏幕上静静等候,不过片刻,来电铃声便响了起来。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云阳温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他说,他也惦记两个小宝贝,一想起孩子们脆生生喊他怪叔叔的童音,心底就不由自主泛起暖意,忍不住觉得开心。
听见这话,我忍不住笑着打趣:“合着你是偏爱‘怪叔叔’这个称呼呀。”
“哈哈,倒也算不上偏爱。”云阳轻笑几声,缓缓说道,“这名字本来就是你给我起的,再加上两个小宝奶声脆生生地喊,听着格外悦耳。”
“好吧好吧。”我轻声应着,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你今天店里情况如何?有没有碰上什么棘手的事,或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
云阳娓娓回道:“倒没什么烦心事,今日生意平平淡淡,只能算一般。就是晚饭有点招架不住,老板做的菜全都偏辣,我不大能吃辣,吃得有些煎熬。”
我闻言轻声笑了出来:“难怪听你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一下子吃那么多辣,胃会不会不舒服?”
“还好,勉强扛住了,多喝了几杯水缓过来了。”云阳顿了顿,柔声继续道,“倒是你,下午陪着阳杨挑选书包,心里肯定不好受吧,没能陪着自家孩子置办文具,这份遗憾我能体会。”
晚风透过窗户缝隙悠悠吹进屋内,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下我和云阳隔着电话线闲谈。我慢慢和他说起白天一路上的经历,阳杨兴致勃勃拉着我挨个触摸书包的模样,还有傍晚和家里孩子视频,得知小智宝变得开朗时,那份松了一口气的欣慰。
云阳耐心听着,时不时轻声回应,细细叮嘱我平日里推拿千万留意手腕,不要太过劳累,情绪别总憋在心里,难受了随时可以和他倾诉。
绵长的思念借着细细的电波来回传递,异乡孤寂的夜晚,好像也不再难熬。
我们没有急着结束通话,就这么维持着语音相连。我侧过身子,把手机稳稳搁在枕边,耳朵贴着听筒。偶尔谁没有说话,安静的间隙里,只能听见窗外零星来往车辆的声响,可只要感知到线路另一头还有他的气息,心底便踏实许多。
我轻轻出声:“先不挂电话好不好,就这样陪着我。”
云阳的声音温柔传来:“嗯,不挂,我陪着你。你困了就安心睡,不用管我。”
手腕残存着推拿过后酸胀的疲惫,我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阳杨兴奋的笑语,还有两个孩子稚嫩的声音。只希望明天能等来应聘技师的消息,肩上的担子可以轻一些,也盼望早日能够回家,好好抱一抱我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