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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雷在贾玷耳腔里炸开,连带着窗棂都跟着颤了颤。
他脑子里白茫茫一片,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钉进了地砖里。
小柱子见他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索性伸手拽住贾玷的袖口:
“陛下呀!”
“您还愣着做什么?”
“赶紧动身哪,咱们得去坤宁宫守着!”
“这可是您头一个孩子。”
“总不能连他第一声哭都听不着吧?”
贾玷就那么任由小柱子拖着他往前走。
兴许是急昏了头,小柱子自己都忘了吩咐人备轿。
主仆二人就靠两条腿,一路磕磕绊绊地赶路。
不过贾玷也没迷糊太久。
约莫过了几息,他便醒过神来,脚底暗暗灌入内力,运转起龙象般诺功。
霎时间,他脚下生出一阵疾风,衣摆翻飞如旗。
小柱子跑得气喘吁吁也追不上,最后被贾玷一把攥住手腕,连拖带拉地往前赶。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人便到了坤宁宫门前。
坤宁宫这会儿里外乱成一锅粥。
宫女太监端着铜盆、帕子、药盏来回穿梭,连通报的功夫都没有。
也没人留意到贾玷已经站在门口。
贾玷领着小柱子,循着盛明兰断断续续的痛呼声,一直走到东暖阁门外。
透过门缝,能听见里头稳婆的声音:
“娘娘,这时候千万不能放声哭!”
“憋住,憋住啊!”
盛明兰声音带着泪腔:
“秦嬷嬷,本宫实在憋不住……”
“太疼了!”
那唤作秦嬷嬷的稳婆语气急促:
“娘娘,您这会儿才哪儿到哪儿?”
“宫口才刚开呢!”
“您要是这会儿把力气耗尽了,待会儿小皇子出生,哪还有劲使?”
听了这话,盛明兰咬紧牙关,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才勉强应道:
“本宫晓得了,本宫尽量忍。”
秦嬷嬷一连声地夸她:
“娘娘这才对!”
“别怕,有老婆子我在呢。”
“再不济,玉大夫也在外头候着。”
“娘娘来,先吸口气。”
“等参汤端过来,咱们喝一碗养养力气。”
盛明兰咬着牙关,齿尖几乎嵌进下唇的肉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理会周围的声音。
汗水浸透了她的里衣,湿漉漉的发丝像藤蔓一样死死贴在面颊和脖颈上。
胸腔里的呼吸又粗又急促,每一口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贾玷的耳朵本就灵敏,此刻一颗心全悬在产房里那人的身上,自然早就听清了她此刻的痛苦。
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迈开步子就要往里冲。
可他刚跨出一步,身子却猛地撞上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被他这么一撞,整个人“噗通”
一声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瓷碗脱了手,汤水溅了一地。
盛着参汤的青花瓷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七八片,瓷茬子崩得到处都是。
这么大的动静,把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这才有人发现贾玷站在门边,慌忙就跪了下去,准备行礼。
贾玷猛然抬手,压着嗓子低喝:“都不许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皇后的命要紧!朕免了你们的礼,没工夫跟你们折腾!还有你——”
他手指点了点地上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丫鬟,“再去端一碗过来,快!”
那小丫头顾不上揉摔疼的屁股,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溜烟跑向了厨房的方向。
贾玷又要往里边闯,却被那位姓秦的稳婆侧身挡住了去路。
稳婆的脸上带着恭敬,语气却不容商量:“陛下,娘娘正在生产,这样的地方您不能进去。
产妇的血气重,怕是会冲撞了您。”
贾玷不耐烦地一挥手,嘴里直接爆了句粗:“放屁!里头是朕的女人和朕的骨肉,他们能冲撞我什么?你给朕让开,朕今天非要进去陪着明兰!”
稳婆还想再劝,可外头的争执声已经一字不漏地钻进了盛明兰的耳朵。
她咬着牙,从幔帐后面传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陛下……臣妾如今这副模样实在太过狼狈,不愿叫您看了去。
您安心在外头等着便是。”
盛明兰都这么说了,秦嬷嬷自然有了底气,继续开口劝阻:“陛下,您就在门外好好等着吧。
里头有奴婢和玉大夫照看着,绝不会让娘娘和小皇子出半分差错。
娘娘也说了,她不愿意这个时候的样子被您瞧见,您就听娘娘的吧。”
这时候,小柱子也适时地走上前来,轻轻拉了拉贾玷的袖角。
他没说话,但那动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也是拦着他,不让他进去。
贾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心里火烧火燎,却也只能狠狠甩了一下衣袖。
他拧着眉头,把那股压不住的暴躁勉强按下去,对那稳婆沉声说道:“那就请秦嬷嬷多费心了。
娘娘和小皇子,一个都不能有事。”
暖阁外头,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拖了长长一条,贾玷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盯着那道紧闭的门扇,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秦嬷嬷,若真有个什么万一……朕只要你保住皇后。”
这话砸下来,连那个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嬷嬷都愣住了。
秦嬷嬷脸上的皱纹僵了一瞬,随即嘴角往上一提,绽出个笃定的笑,抬手稳稳当当行了个礼:“陛下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头,那种事绝不会有。
玉大夫这些日子把娘娘的身子骨调得瓷实着呢,小主子胎位正,个头也不大不挤,样样都顺。”
她顿了顿,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补了一句:“就是女人家生孩子,本就是桩磨人的慢活儿。
娘娘要见到小皇子,少说还得再耗上一两个时辰。
这都是寻常事,急不得,陛下且安坐等着就是。”
话一说完,秦嬷嬷也不等贾玷再开口,转身就掀帘子钻回了产房。
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也没谁去计较一个稳婆是不是忘了礼数。
贾玷就这么挨着暖阁外头的椅子坐下来,又站起来,再坐下,再站起来,脊背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房里头断断续续传来盛明兰的呼痛声,每一声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他心窝里。
他恨自己是个男人,在外头能提着刀在沙场上冲杀,能把那些犯边的蛮子砍得哭爹喊娘;回到宫里也能端坐在龙椅上,把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治得服服帖帖。
可眼下,自己的女人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他就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门外转圈,连半点忙都帮不上。
这是贾玷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手里攥着的权力和刀剑,全他妈是没用的东西。
那股子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压不下去,黏在骨头缝里,搅得他心口发闷。
又一个时辰磨过去了,房里头的动静忽然变了味。
盛明兰的喊声从压抑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得贾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
可紧接着,玉葳蕤的声音从里头炸出来,又冷又硬,像一瓢冰水泼进火堆里:“娘娘!别浪费力气!信我!”
话音刚落,盛明兰的声音果然压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闷哼。
可贾玷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仿佛他能隔着那道门板跟盛明兰连着同一根神经似的,她每喘一口气,他的肺就跟着疼一下。
袖子上的布料已经被他揪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几乎要破出洞来。
又煎熬了一刻钟光景,产房里头猛地炸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尖尖的、脆脆的,像一把小刀划破了闷热的空气。
廊下候着的小柱子和一帮宫人齐刷刷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皮肉都松了下来。
接着,门帘掀开,一盆又一盆血水往外端,一盆又一盆热水往里送,来来去去又是小半个时辰。
终于,秦嬷嬷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东西出来了。
那团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哭累了似的偶尔哼唧两声。
秦嬷嬷脸上的笑纹堆得满满当当,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得了一位皇长子!”
贾玷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可跟先前那种火烧火燎的焦躁不同,此刻的他是懵的,是慌的,是手足无措的。
他盯着眼前那团皱巴巴的、红扑扑的小脸,喉头堵得厉害,胳膊抬了抬,又僵在半空。
他不知道自己这双手该往哪儿搁,使多大的劲,就怕一不留神伤着怀里这块比豆腐还嫩的东西。
秦嬷嬷大概是瞧出了他的窘态,嘴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稳婆的手掌轻轻托住虚空,她嗓音压得绵软:“陛下,您看我这姿势——左手弯到这处,右手抬到这个高度,正好托住小皇子的臀。”
她示范完,把目光递到面前的男人身上。
贾玷依言摆出那个动作,双臂悬在半空。
稳婆将襁褓中的婴儿往前送了送,可就在那团柔软即将落入他掌心的一瞬,他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他后退半步,声音里带出几分仓皇:“不、不,朕还是怕。
孩子还是你抱着稳当。
对了,明兰呢?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她吗?”
秦嬷嬷眼角挤出了细密的纹路,连连点头:“能去,能去。
娘娘已经收拾妥当了,陛下只管进去。”
她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只是陛下千万记着,别把冷风带到娘娘床前。
女人坐月子,最忌讳那个。”
贾玷把头点得认真,应了一声:“朕记住了,有劳嬷嬷。”
话还没落地,他整个人就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东暖阁。
门帘掀起的瞬间,他想起秦嬷嬷的话,硬生生在门口刹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儿,等到身上的寒气被屋里的热气融尽了,才迈步往床榻那边走。
盛明兰躺着,面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
头上的青丝被小丫鬟重新理过,一丝不乱地贴着头皮。
额间勒着一条翠色抹额,寝衣是刚换的,料子还泛着清浅的皂角味。
屋里有股若有若无的血气,越往床前走,那股味道越浓,钻进鼻子直抵喉咙。
贾玷眉头拧紧了,无声地俯下身,把盖在她身上的锦被又往上提了提。
被角才碰到她的下巴,她眼睛便睁开了。
看见是他,唇角慢慢地扯出一个弧度来。
“陛下,你来啦。”
他点了点头,蹲下身子,把视线压得与她齐平。
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嘴唇,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明儿,辛苦你了。”
她轻轻摇头,颊上的笑意漾开:“陛下说的什么话。
给陛下生儿育女,明兰不觉得辛苦。”
贾玷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探出手,掌心覆上她的发顶,鼻音已经掩不住了:“明儿,咱们以后不生了。
一个就够了。
朕会把这孩子教成顶天立地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