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百姓和赵家的家丁都愣在原地。有人要上前拦,被温景然抬眼扫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赵老爷从后面的轿子里探出半张肥硕的脸来,脸色涨红正要开口,温景然已经转过身去面对着他,那件青色官服的衣摆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国子监的讲堂上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字句落在嘈杂的街市上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清晰得每个字都听得见。
“此人是我温家的人。”他说,“从今日起,季凛的户籍改入温家名下,往后他的事,由我来管。”
周围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议论“那是温家的大公子”“翰林院那位”“他是不是疯了跟赵家抢人”,那些声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又很快被风吹散。
温景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赵老爷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神态是平和的,甚至微微颔了颔首致意,像一个很有教养的年轻人对一位年长者的礼貌。
但赵老爷在那道目光里慢慢泄了气,他比谁都清楚温家如今在京中的人脉和温景然这一榜进士的分量,他那三千两银子在温家面前连一层纸都算不上。
他缩回轿子里,闷声说了句“走”,赵家的队伍就沿着来路灰溜溜地撤走了。
季凛站在温景然身后,还被他那只手护着后背。
嫁衣的外袍已经被扔掉了,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衣裹着他单薄的肩线,那件白衣的领口被脂粉蹭脏了一块,他发髻上那根沉甸甸的金簪还插着,硌得他头皮发麻。
他抬了一下手想把它拔下来,手指刚碰到簪子的边缘就被温景然拦住了。
温景然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那张被扑了白粉的脸,抬手用拇指把季凛嘴角那道被胭脂涂过头的红痕轻轻擦掉了,指腹的触感粗粝又温厚,从嘴角滑到下颌,把那层浮在外面的颜色一层一层抹开,露出底下真实的肤色。
“阿兄,”季凛仰头看着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手,所有被绷了太久的东西都从那个缝隙里泄出来,“你怎么……”
温景然把擦过胭脂的拇指收回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替季凛把脸上残余的白粉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擦得很细,从眉心到颧骨到鼻翼到下颌,每一寸都擦到了,像从前在槐树底下把那块栗子糕表面沾的灰一点一点吹干净那样耐心。
那块白帕子很快沾满了粉和胭脂的印痕,变得斑驳又狼狈。
温景然把那块帕子叠起来收进袖中,又抬手拔掉了季凛发髻上那根沉甸甸的金簪,将它随手扔在了路边。
季凛的发髻散落下来,黑发垂在两肩之间,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站在原地,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衣和勉强套着的赭红下裙,看起来像个被人从一场不属于他的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人,梦醒了一半,还带着梦境边缘的恍惚。
温景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自己身上那件青色官袍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季凛的肩上。
那件衣服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和淡淡的皂角气息,像很多年前的雪天里那件罩过头顶的青色外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暖意,一样裹着季凛瘦削的肩线往下垂着,衣摆落到了他膝盖的位置。
“跟我回家。”温景然说。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
那只手掌比九年前大了一圈,掌心的纹路更深更清晰了,虎口那层薄茧是他这些年握笔习字留下的痕迹。它摊在那里等着季凛把手放进去。
季凛低头看着那只手掌,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纹路在日光下延展的走向。
他把自己那双手抬起来放进了温景然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比九年前长了不少,指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和温景然掌心那层茧贴在一起。
温景然把手指慢慢合拢,将季凛那只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十指相扣的力道不重,但每一根指节都扣得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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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门第森严,庭院深深,雕梁画栋皆是世家规矩气度。下人们见少爷牵着一个容貌清隽、衣衫凌乱、犹带婚嫁残痕的少年归来,个个垂首屏息,眼底藏着惊诧,不敢多窥。
入了内院,温景然先将季凛安置在自己平日起居的主院厢房。
他细心替他拢了拢身上宽大的青色官袍,语气温和,褪去了方才对外人的所有凛冽锋芒:“你先在此歇息,屋内备好热水,好好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
季凛怔怔点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恍惚,指尖依旧残留着温景然掌心的温热。
待季凛推门入屋、屏风遮挡身影的刹那,温景然眸底所有温柔尽数敛去。
他转身,移步前往正厅。
一场狂风骤雨,早已等候多时。
温老爷端坐主位,面色沉冷至极,满室肃穆压抑。
方才街市之上,温景然当众夺人、宣告归属、顶撞世俗规矩的举动,早已传遍半个京城。一介新科举人、温家未来支柱,公然为一个无名无势的季府庶子,得罪富商赵家、折损世家体面、落人口实、授人把柄。
于仕途、于家门、于前程,皆是大忌。
不等温景然行礼,温老爷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茶杯震颤,泠泠作响。
“你可知错?”
正厅气氛凝滞如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满堂仆从尽数退至门外,无人敢留听半句。父子二人对峙,是世家规矩与少年执念的正面冲撞。
温景然脊背挺直,身姿挺拔,立于厅中,不卑不亢,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儿子无错。”
“无错?”温老爷怒极反笑,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冷厉,“你金榜题名,年少登科,前程万里,前路是青云直上!你今日为一个毫无身份、毫无根基、声名难堪的庶子,当众与商贾对峙,败坏门风,惹人非议!你可知朝堂风声多险?可知旁人会如何借此事攻讦你的品行?”
“儿子知晓。”温景然垂眸,语气沉稳,“但他我必须带走。”
“必须?”温老爷沉声厉喝,“不过是你年少一时恻隐,一时心软!世间可怜人数不尽,你要个个都护?温家百年清誉,你的锦绣前程,都要毁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身上?”
“他不是微不足道。”
温景然抬眼,目光澄澈笃定,九年隐忍等候,九年心底牵挂,在此刻尽数坦诚,毫无半分退缩:
“父亲,九年之前,季府寒冬,无人护他,是我许诺待他及冠,带他离开泥沼。”
“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我寒窗苦读九年,步步隐忍向上,所求从不止是功名仕途。”
“我要的,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护他一世安稳。”
温老爷眼底戾气更盛:“恻隐是善,执念是愚!你护他一时便可,为何非要执迷不悟?”
温景然字句铿锵,掷地有声,彻底道破自己此生执念:
“不止护一时。”
“我要娶他。”
一字落地,满厅死寂。
温老爷猛地站起身,眼底震怒滔天,气得浑身发抖:“放肆!”
“男子成婚,当配名门望族、书香贵女!你身为温家嫡子、朝堂新臣,竟要娶一介庶子?荒唐!悖礼!逆伦!”
“礼是世俗规矩,我心是我本心。”温景然寸步不让,“世俗不容,我便破俗;规矩难容,我便改规。此生,我非季凛不娶。”
彻底的固执,彻底的决绝。
九年隐忍,从未动摇。
温老爷看着自己从小沉稳懂事、从不让人操心的儿子,第一次这般叛逆、这般一意孤行,心头怒火彻底燎原。世家颜面、仕途隐患、流言蜚语,所有顾虑尽数压下,只剩雷霆震怒。
“好、好得很!”
“既然你这般不顾家门、不顾前程,便领家法!”
“三十鞭,惩戒你今日荒唐妄为!若依旧不知悔改,从今往后,温家前程,与你无关!”
厚重家棍落下,一鞭一鞭,狠狠砸在脊背皮肉之上。
紫檀木家棍力道沉猛,专打筋骨。
第一鞭落下,便是刺骨剧痛,衣料瞬间裂开,皮肉翻红。
三十鞭,鞭鞭结实,毫不留情。
温景然紧咬牙关,全程脊背挺直,未吭一声,未退半步。
冷汗浸透衣衫,脊背血肉模糊,剧痛撕裂筋骨,可他眼底初心未改,半分悔意也无。
他没错。
护他的小凛,从来都没错。
……
厢房之内。
氤氲水汽漫满浴房,温热的清水洗去季凛一身脂粉尘埃,洗去那一身荒唐婚嫁的屈辱。
他换了一身温景然干净柔软的素色里衣,乌发湿漉漉垂落肩头,整个人终于褪去所有狼狈,露出原本清隽干净的模样。
只是心底的惶然与不安,从未散去。
他静静坐在窗边榻上,等着温景然归来。
良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温景然推门而入。
深色衣料厚重,完美遮掩了脊背狰狞的血痕,看不出半点受过家法的狼狈。神色依旧温和沉静,仿佛方才那场激烈争吵、三十鞭剧痛从未发生。
可门一推开,一丝极淡、极细微的血腥气,顺着晚风悄然漫入屋内。
清淡,却刺骨。
季凛鼻尖一动,骤然僵住。
他抬头望向温景然,那双干净温顺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慌乱与自责。
他自幼敏感细腻,惯于察人观色。那丝血腥味绝不会错。
温景然一步步走近,依旧想如常温柔对他,可脊背筋骨的剧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只是他隐忍极好,面上不露分毫。
季凛却已经彻底慌了。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这个人人唾弃的庶子,是因为他这场荒唐的婚嫁,是因为温景然执意要护他、要娶他,所以才和家里决裂,才受了罚。
他本是云端皓月,前程璀璨,风光无两。
却因为自己这滩烂泥,沾染尘埃,遭受责罚,与人结怨,被世人非议。
季凛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瞬间淹没四肢百骸,眼眶骤然泛红。
他立刻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轻颤,带着决然的退让:“阿兄……我走。”
“我不待在这里了。”
“我回季府也好,去哪里都好,我再也不拖累你了。”
“你本该一帆风顺,前途无量,不该为了我和家里吵架,不该为了我受委屈、受责罚。”
他不能再成为温景然的污点,不能再毁掉他的前程。
他欠他的已经太多太多。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有力的手,骤然伸手攥住了他欲要后退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了他所有退路。
温景然缓缓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后悔,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笃定与疼惜。
他脊背剧痛难忍,身躯微微绷紧,语气却温柔得能化开人心所有冰霜:
“别说傻话。”
“没有拖累,没有委屈。”
“我做的所有选择,都是我心甘情愿,与旁人无关。”
他稍稍用力,将慌乱自责、快要哭出来的少年轻轻拉回身前。
血腥气萦绕鼻尖,可掌心的温度滚烫坚定。
“家事我会处理好,世俗流言我会压下去,家族阻碍我会一一摆平。”
他垂眸望着泛红眼眶、满眼不安的季凛,一字一句,郑重许诺,温柔又强势:
“小凛,你难道不相信你的阿兄吗?”
九年一诺,从未食言。
今日这般,更不会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