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七年五月,潭州城里挂白幡。楚王马希范病故,灵柩停在天策府正堂,香烛昼夜不熄。
按马殷当年的遗命,楚国王位应兄终弟及,可到了马希范这一代,潭州文武却分作两截。
朗州武平节度使马希萼,是马希范诸弟中最年长的。他本以为丧钟一响,使者就会从潭州赶来,请他顺流而下接楚王印。
可等了十几天,只等来一纸兄长节哀的祭文,未见拥立之命。
让他更窝火的,是弟弟马希崇从潭州偷偷递来的一封信。
信纸折成细卷,藏在卖鱼商贩的竹筐夹层里,送到朗州节府。
马希崇写得很隐晦,却字字带刺:
“先王遗命本为兄终弟及,今刘彦瑫、李弘皋等挟军政在手,擅立马希广,废长立少,全违父志。
兄若甘忍,则朗州终为附庸;若不肯忍,弟愿为内应,事事报兄。”
马希萼把信在烛上烤了又看。他本就对潭州立新王不满马希广是马希范同母弟,向来被宠,性子软,好控制;自己镇朗州多年,兵不如潭州精,名分却比马希广长。如今再被亲弟弟一激,火气顿时上来。
“奔丧。”他只说了两个字。
部下劝他带兵,他摇头:“带兵入潭,是篡;不带兵入潭,是孝。我先去哭兄长,看他们怎样待我。”
八月,马希萼从朗州启程,沿湘水南下。他只带数百亲兵、几船丧仪,表面是奔丧,实则是试探潭州底线。
潭州这边,马希广已经继位数日。他本就犹豫,被刘彦瑫、李弘皋、杨涤等一推,又经天策府旧人反复劝进,才肯受楚王号;可张少敌、袁友恭、拓跋恒那一派始终认为应立马希萼。
如今兄长真来了,马希广反倒慌了。
他连夜召亲信入内衙。烛下四人分坐:刘彦瑫性硬,主张先制人;张少敌老成,深知朗州军情;周廷诲掌侍从水军,沉静少言;还有天策旧属几人旁听。
刘彦瑫先开口:
“大王,你兄长此来,名为奔丧,实觊王位。若在趺石不拦,任他带甲入城,旧臣皆不可测。
臣请遣周都指挥率水军逆江而上,令朗州随行将士尽卸甲胄,方许入潭;其本人先居碧湘宫成服,不得入正衙见驾。
如此,进可察其动静,退可绝其突发。”
张少敌皱眉:“若大王决意让位,便开门迎兄;若决意不让,便当早作处置。半迎半制,最惹人恨。大王兄长在朗州本就不服,今日受此屈,他日必反。”
马希广听着,手指绞着丧服衣角,半晌道:“他是我兄长……怎可因一句猜疑,便全副兵甲相对?”
周廷诲起身:“臣不主张妄杀,但趺石一迎、碧湘一拘,至少去其爪牙。若他安分守灵,大王再行宽典;若他有异言,臣自有法度管束。请大王下令,臣往江口候他。”
马希广迟疑许久,终于点头。
八月乙巳,马希萼船到趺石。江面狭窄,芦苇里忽然驶出水军战船,铁索横江,弩手立舷。
周廷诲全身甲胄,按剑立在船头,高声传潭州令:“武平将士入潭,一律解甲;王驾奔丧,可入碧湘宫成服,暂不见新王。”
朗州亲兵哗然,有几人按刀。马希萼坐在船舱里,掀帘看了一眼横江弩箭,冷笑一声:“解甲。我来哭兄长,不是来厮杀。”
他率先卸了腰刀,亲兵随之解甲堆在船板。
入城后,并不进天策府,也不见马希广。周廷诲把马希萼安置在碧湘宫,那是马希范当年软禁文人戴偃的地方,庭树深、回廊长,外面水军巡哨,里面只给几名老仆。
马希萼换丧服,在灵位前跪拜,却始终等不到弟弟来见他一面。
头几天他还忍。到第七日,托人传话,求见马希广;回话是“王体不安,且候”。再托人求回朗州,周廷诲立刻入内衙见马希广。
“大王,”周廷诲声音很低,“马希萼在碧湘,外无甲兵,内无党援。若放归朗州,他必再养兵;若长拘于此,潭州养个废王,终是祸种。不杀则纵,不纵则除。请大王决断。”
张少敌也在,补了一句:“若大王不忍全诛,至少留其眷属为质,削朗州兵权;否则今日之仁,他日之刀。”
马希广红了眼圈,摆手道:“他是我哥哥。先王在时,兄弟同席;父皇遗命虽讲兄终弟及,可兄长若因我而死,我有何颜见父亲?不杀。
宁分潭、朗而治。他守朗州,我守潭州,各奉父庙,各行丧制,不更好么?”
刘彦瑫急得咬牙,却不敢违主命。周廷诲叹口气,不再劝。
于是马希广厚赐金帛、茶马、锦缎,又令人备船,送马希萼回朗州。出碧湘宫那日,马希萼不哭兄长,只回头看了一眼潭州城楼。
周廷诲率水军送三十里,在江心停船。马希萼登舟北望,对亲信说了一句:“今日解甲,他日解他潭州甲。”
马希崇早已在城里把一切报给兄长。他派心腹之人往来朗、潭,凡马希广与刘彦瑫议事、调兵、颁赏,逐条抄报朗州,相约“若有大军南下,开门相应”。
此后一年,马希萼在朗州养伤、练勇、修船。天观八年夏秋,他已恢复元气:武平旧军重编,辰州、溆州边峒也暗暗接受厚赂,静江乡兵之名虽未大张,战舰已藏于沅江诸港。
他不直接起兵,先走“请封”一路,因为中原若认他,潭州便名不正。
十二月中旬,汴梁已传开:大晋皇帝石漱钰北伐收幽云,于十二月上旬回京,朝中新拜李谷、范质为相,魏仁浦掌枢密,南方藩奏一概送枢密院与中书分拣。
马希萼抓住这个时机,上表汴梁:
“臣马希萼,武平节度使,守朗州。楚地旧分潭、朗,先王遗制本重兄终弟及。
今潭州希广擅立,臣不敢争其王号,但朗州军民、赋税、边峒职贡,愿别为一局。
请朝廷许臣另设进奏之务,岁贡另册,官爵另授,与潭州各修职贡,不相统属。如此则兄弟各安,湖南不扰。”
表里话说得恭敬,实意是要女主下诏:承认朗州与潭州平起平坐。只要各上各的四字落地,他马希萼便是朝廷另册之藩,不再归潭州楚王节制。
马希广得报,急了。他本不想杀兄,却也怕兄长被汴梁另封,自己楚王变成半个湖南王。连夜召刘彦瑫、欧弘练、进奏官张仲荀商议。
刘彦瑫主张硬顶:“朗州若得另设进奏务,潭州号令不出洞庭,日后必以分治为名起兵。”
欧弘练更阴,建议走汴梁门路厚遗中书、枢密,说明湖南旧制只一进奏务;若朝廷分设,则军贡混乱,汉、唐必乘机离间。
张仲荀领命,带金银、茶茗、湖南锡器入汴,先拜枢密院,再投中书。
两封表章几乎同时到汴梁。一函自朗州来,求分供、求另封;一函自潭州来,诉兄弟敦睦、共奉朝廷,暗言若许朗州别置进奏,则湖南职贡反难稽查。
石漱钰在御书房看两表,并不急着批。她先让人调马楚图:潭州居中,朗州据西北,辰、溆诸蛮在西南,南面贺、昭与南汉接,东面岳州扼长江口。
她把表掷给李谷、范质、魏仁浦,只说了一句:“楚国内衅已熟。别急着封谁,也别急着劝和。先要他们把潭、朗兵额、赋税、边峒名籍,各分开造册奏来。”
李谷会意:“陛下是想借分供之请,反查楚地虚实?”
“分供若准,朗州自成一藩,潭州必惊;不准,希萼必怒,明年必以兵争。无论准不准,朕都要先拿到湖南全籍。”
石漱钰指节敲着舆图,“马希广仁而不断,马希萼怒而少谋,马希崇阴而善侦。这样的楚,不用人打,自己会裂。等南方用兵时,朗、潭皆可分别为我用。”
魏仁浦低声补:“可先下诏兄弟宜睦,所贡附潭州以闻,既不许朗州别务,也不削希萼武平本职。让他二人都不满,却都还来争朝廷封赏。争得越凶,湖南越弱。”
石漱钰点头,提笔拟敕。给马希萼的旨意温而空:嘉其奔丧守礼、抚朗有劳,命仍旧武平节度使,岁贡暂附潭州进奏务汇总;给马希广的旨意更厚一层:褒其继位以来奉中原始终、抚湖南军民,命约束潭、朗,不得私相攻伐。
两道诏书同时发出,不裁谁、不立谁,只催造册。
旨意到湖南,马希广松了口气,忙着造潭州兵赋册;马希萼摔了茶杯,在朗州节府来回走,最后写信给马希崇说:“汴梁朝廷不封我,我便自己取。明年不争分供,争潭州。”
马希崇回信道:“兄若起兵,弟在潭州自有人应。只等朗州水军一下洞庭,碧湘旧恨可报。”
此时汴梁宫中,石漱钰对着幽云新图、淮南旧档,低声自语:“先南后北,不是擅起兵戈。楚若自裂,省朕多少刀兵。”
窗外北风过槐,南方战事虽远,却已在这一道不准分供的诏书里,悄悄埋下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