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的操场在校园最深处,四周种满了银杏树。
十一月的夜风一吹,金黄的叶子便簌簌地落,铺在塑胶跑道上,踩上去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翻一本很旧的诗集。
操场不大,四百米跑道,中间是人工草坪,白天有踢球的学生,夜里就空了。
但看台上从不缺人,三三两两,坐着、躺着、靠着,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刷手机,有的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天,等星星出来。
今晚的月亮很薄,像一层冰。星星倒是不少,细细碎碎的,撒在天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看台的最高处,坐着几个女生,裹着厚外套,手里捧着热奶茶。她们是表演系大三的学生,刚结束形体课,浑身酸疼,不想回宿舍,就来操场吹吹风。
苏晚第一个到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裹到下巴。头发散着,发尾微卷,在路灯下泛着栗色的光。
她旁边坐着许诺,一件墨绿色的棉服,帽子边缘有一圈假毛,衬得她脸很小。再旁边是林恬,红色的大衣,黑色长靴,整个人像一团火。
还有一个女孩,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叫程砚秋,名字跟那位京剧大师一模一样。她学的是录音系,但总跟表演系的混在一起,说她们这儿热闹。
“你们听说没有?新来的陆书记,今天去看汇报演出了。”苏晚捧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在吸管里堵了一下,又通了。
许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听说了。还给林溪送了花。”
林恬在旁边笑了一声。“林溪回来的时候,抱着那束花,在宿舍里转了三圈。问她怎么了,她说‘陆书记说我演得好’。那个高兴劲儿,跟拿了影后似的。”
程砚秋推了推眼镜。“你们说的陆书记,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查了一下,发改委副主任,正厅级,三十多岁。这个级别的干部,来我们学校当书记,不是降级了吗?”
苏晚放下奶茶。“你不懂。发改委是实权部门,副主任含金量高。他来北电,是镀金。待两年,回部里,直接提正职。”
许诺转过头看着她。“你懂这么多?”
“我妈说的。她不是在文化部嘛,知道点内幕。”
林恬凑过来。“那你妈有没有说,他结婚了没有?”
苏晚看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好奇不行吗?”林恬又喝了一口奶茶。
苏晚想了想。“好像没有。但听说有女朋友了,是个画家。港城来的,姓柳。长得很好看。”
许诺愣了一下。“姓柳?柳如烟?”
苏晚看着她。“你认识?”
“不认识。但唐映在她画廊上班。唐映说过,柳如烟人很好,画也很好。”
林恬点了点头。“我也听唐映提过。她说那个女人不简单,不争不抢,但谁都压不住她。”
程砚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你们说,陆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说他在河阳当过市委书记,办了很多案子,得罪了不少人。”
苏晚看着她。“你从哪听来的?”
“知乎。有人扒了他的履历。汉东、云州、河西、河阳,发改委,还有军队背景。这个人经历太丰富了,不像是个普通的官二代。”
林恬想了想。“管他是什么二代,反正跟我们没关系。他来当书记,只要别瞎折腾就行。”
许诺笑了。“你这话,跟孙院长说的一模一样。”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被夜风卷走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操场入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几个女生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沿着跑道慢慢走着,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人是谁?”林恬眯起眼睛。
苏晚看了一眼。“不认识。可能是夜跑的吧。”
许诺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好像是陆书记。”
林恬差点从看台上站起来。“哪个陆书记?”
“新来的那个。我在学校官网上看过他的照片。”
几个人都安静了,看着那个人影沿着跑道走。他没有往看台这边来,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走。银杏叶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一个人来操场散步,应该是刚加完班吧。”
许诺没有说话,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跑道的拐弯处。路灯一盏一盏,他走过一盏,影子短一截,过了路灯,又拉长。
林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你们说,他会在这待多久?”
“不知道。但不管待多久,他来了,就是我们的书记。”苏晚顿了顿。“希望他是个好人。”
程砚秋推了推眼镜。“好人坏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帮我们把设备换了。录音系的设备还是十年前的老古董,修了又坏,坏了又修。”
许诺笑了。“你就惦记你的设备。”
“那可是我的饭碗。”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夜风大了,吹得银杏叶哗哗响。
苏晚站起来。“走吧,回去了。明天还有早课。”
几个人收拾东西,下了看台。银杏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苏晚走在最前面,许诺跟在后面,林恬和程砚秋并排。
走到操场门口,苏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照在银杏树上,叶子泛着金黄色的光。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看,也许是想记住这个夜晚,银杏叶落满了操场,月亮很薄,风很凉。这是她大学里一个普通的夜晚,但她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那个在操场上慢慢走着的背影。
“苏晚,走啦!”林恬在前面喊。
她转过身,快步追上去。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夜风里渐渐远了,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金色的雪。
女生宿舍楼在操场北边,一栋灰色的六层楼房,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像积木搭起来的。苏晚推开宿舍门,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林恬已经换了睡衣,窝在床上刷手机。许诺在卸妆,对着镜子,棉片擦过眼睛,带走黑色的眼线。程砚秋不在,她住另一栋楼,录音系和表演系不在一处。
“苏晚,你说,陆书记今天去操场,是去散步,还是去观察我们?”林恬放下手机。
苏晚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观察你?你有什么好观察的?”
“我长得好看啊。”
苏晚笑了。“好看的人多了。他看得过来吗?”
林恬翻了个白眼,继续刷手机。许诺卸完妆,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滴着水。她擦了擦,涂了一层润肤霜。
“苏晚,你说,陆书记的女朋友,是不是真的很漂亮?”
苏晚想了想。“我没见过。但唐映说,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许诺在床边坐下。“一幅画?”
“嗯。不用说话,不用笑,就是好看。”
林恬把手机扣在胸口。“那得长什么样啊?仙女?”
苏晚关了台灯。“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宿舍暗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在窗帘上,透进来一束光,窄窄的,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缝。苏晚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缝。
她想起操场上的那个人影。走得那么慢,像是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来了。不管他待多久,他来了。
银杏叶还会落,月亮还会圆,操场还会有散步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再来,但今晚,她会记住这个夜晚,风凉凉的,月亮薄薄的,银杏叶铺满了跑道。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