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清晨,冷雨初歇,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楼的穹顶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庄严。姜芸穿着一身素雅的暗青色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静静地坐在听证会大厅的旁听席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小满紧紧跟在姜芸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眼罩。
上午九点整,听证会正式开始。
樱花社的代表团坐在对面,为首的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东洋代表佐藤。他站起身,用流利的英语向评审委员会陈述,言辞间充满了对中国刺绣技艺的“遗憾”与“质疑”。
“各位委员,我们樱花社对中华传统刺绣始终抱有崇高的敬意。然而,近日我们得到了一本据称是清代乾隆年间的《乾隆绣谱》,经过我们专家的鉴定,这本绣谱中的核心针法‘龙鳞针’,其针法逻辑与我国江户时代的传统技法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我们有理由怀疑,所谓的‘中国独有绝技’,不过是后世附会之谈。”
说罢,佐藤微微鞠躬,示意助手将一本泛黄的册子呈递给评审团。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带着怀疑、探究或是同情,齐刷刷地落在了姜芸的身上。
“姜女士,”评审团主席,一位满头银发的法国老学者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沉重地开口,“关于佐藤先生的指控,以及您方提交的物证缺失问题,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芸身上,等待着她的崩溃或是辩解。
然而,姜芸却缓缓站了起来。她理了理旗袍的下摆,步履从容地走到发言台前。
“主席先生,各位委员,”姜芸的声音清冷而坚定,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我承认,我方原本要作为物证呈递的《乾隆绣谱》,在昨夜不翼而飞。”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樱花社的代表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佐藤更是嘴角微扬,似乎胜券在握。
“但是,”姜芸话锋一转,目光如电般扫过对面,“物证可以被偷走,但刻在中国绣娘骨血里的技艺,任何人都偷不走!”
她转过身,面向评审团,微微欠身:“我请求,放弃物证比对。由我本人,在现场进行‘龙鳞针’的技法展示。为了证明这并非依靠死记硬背的图纸,我请求蒙上双眼,全凭肌肉记忆与心中绣谱进行刺绣。”
“蒙眼刺绣?!”
评审席上发出一阵惊呼。蒙眼穿针,还要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情况下绣出复杂的“龙鳞针”,这简直是对人类极限的挑战。
佐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开口:“姜女士,艺术不是马戏团的杂耍。如果您失败了,就等同于默认了我们的指控。”
“如果我失败了,”姜芸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合作社自愿解散,我本人永远退出刺绣界。但如果我成功了,樱花社必须公开道歉,并承担诬陷的法律责任!”
“好!”评审团主席重重地敲下法槌,“我同意这个提议。请准备绣绷与丝线!”
工作人员迅速将一张长桌抬到场地中央,上面摆放着上好的苏绣绷架、各色丝线和银针。
姜芸走到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她从小满手中接过那个黑色的丝绒眼罩,没有丝毫犹豫,将其紧紧系在了脑后。
世界,瞬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芸静静地站立了片刻,让自己的心跳平复。她闭上眼睛,虽然眼前同样是黑的,但她的脑海中,那本失窃的绣谱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每一根丝线的颜色、每一针的走向、每一处留白的意境,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她伸出右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滑过,准确地摸到了银针。
“咔。”
穿针,引线,动作一气呵成。
紧接着,她左手抚上绣绷,右手捏着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绸缎之中。
“噗。”
第一针落下,稳如泰山。
随后,银针在绸缎上下翻飞,宛如一条灵动的游龙。姜芸的手指在黑暗中精准地穿梭,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这是……”评审席上,一位年迈的中国刺绣专家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得双手颤抖,“劈丝!她在用四十八丝劈成一百二十八丝!这是真正的‘龙鳞针’起手式!”
随着姜芸的动作越来越快,原本平整的绸缎上,渐渐浮现出一片栩栩如生的金色龙鳞。每一片鳞片都呈现出完美的立体感,光线流转间,仿佛真有一条金龙在绸缎上呼吸。
这不是机械的重复,这是将灵魂注入丝线的艺术。
佐藤死死地盯着姜芸的双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懂刺绣,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在绝对黑暗中,仅凭肌肉记忆和心象就能完成的针法,需要多么恐怖的功底。这根本不是看几本图谱就能模仿出来的!
“形似而神不似,”姜芸一边刺绣,一边清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真正的‘龙鳞针’,讲究的是‘气韵生动’。鳞片之间的留白,是风的呼吸;丝线的走向,是龙的骨相。没有对中国山水和图腾的敬畏,没有几十年如一日的苦练,绣出来的,不过是一堆死物!”
“啪。”
最后一针收尾,咬断丝线。
姜芸缓缓摘下眼罩,重新适应了光线。她苍白而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评审团主席迫不及待地走下台,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绣绷。他端详了许久,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大声宣布:
“无可挑剔!这绝对是失传已久的‘龙鳞针’真迹!其针法之精妙,气韵之生动,绝非伪造!”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姜芸转过身,看向面如死灰的佐藤,冷冷地说道:“佐藤先生,现在,该你们展示‘形似而神不似’的仿品了。”
佐藤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走到绣绷前。他拿起针线,试图模仿姜芸刚才的动作。然而,失去了图纸的指引,加上内心的慌乱,他的动作变得僵硬无比。
不过短短几分钟,一块勉强成型的“龙鳞”出现在绸缎上。
“太僵硬了!”中国专家毫不留情地指出,“针脚浮于表面,毫无立体感,这根本不是龙鳞,这是鱼鳞!”
“我抗议!”佐藤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这不可能!她一定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感应材料,否则怎么可能蒙眼……”
“佐藤先生,”小满突然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狡辩,“您是不是忘了,在来听证会之前,您曾去过酒店大堂的咖啡厅?而且,您手腕上的那串檀木佛珠,和昨晚潜入我老板房间的人,戴的是同一款。”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姜芸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