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午时二刻四十五分。
怡红院“听香水榭”内,琵琶声淙淙如流水。头牌姑娘水仙正轻拢慢捻,朱唇微启,唱着那曲刘墉最爱的《太平令》。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水红撒花襦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绒花,眼波流转间,尽是迎合与讨好。
刘墉歪在铺着锦褥的湘妃榻上,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心头那点惶惑似乎被暂时熨平了。
暖阁内烧着银炭,熏着甜香,隔绝了窗外渐起的寒风。一切都那么安逸,那么熟悉。他甚至开始盘算,调去礼部后,虽说油水少了,但胜在清闲,或许可以多来听听曲,再物色个外宅……
“嗒。嗒。嗒。”
一阵不同于琵琶节奏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隐隐从楼外传来,穿透了丝竹与娇笑,像闷鼓敲在人心上。
刘墉的拍子停了。
水仙的唱词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划过一根弦,发出轻微的杂音。
“什么声音?”刘墉睁开眼,眉头蹙起。
“许是……巡街的军爷吧?”水仙强笑着,试图让气氛重新松弛下来,“爷,您听这最后一段,‘盛世清平乐,君王寿无疆’……”
“砰!!!”
一声巨响,不是敲门,而是硬物猛烈撞击门板的巨大声音,整个“听香水榭”的雕花木门都在震颤!琵琶声戛然而止。
“砰——!!!”第二声,伴随着门闩断裂的刺耳脆响!
“咣当!”两扇门板被巨力猛然撞开,寒风裹挟着细雪瞬间灌入暖阁!
刘墉猛得一下从榻上爬起来,瞳孔骤缩。
门口,黑压压一片。玄黑色的铁甲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将门外本就黯淡的天光几乎完全挡住。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黑甲上的龙鳞纹章狰狞毕现,脸上那道斜疤在阴影中如同活物,正是因为千户毛镇。
他一步踏入,黑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目光瞬间落在衣衫不整、面色惨白的刘墉身上。
“刘墉!”毛镇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朵,“天启十五年任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收江夏县令贿赂银元五千枚,致堤坝验收舞弊,次年溃决,溺亡十七人。”他每个字都念得清晰缓慢,如同宣判,“奉旨,拿人。”
“轰——!”刘墉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昨夜的梦魇、连日的恐慌,现在全写在脸上。
两名龙鳞卫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另一人抖出一副精钢镣铐,一声机簧咬合的“咔哒”声,冰冷的金属紧紧箍住他的手腕。
“不……误会……这是误会……”刘墉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双腿发软,全靠龙鳞卫架着才能站立。他看见水仙瘫坐在一旁,抱着琵琶瑟瑟发抖,往日动人的眼眸里只剩恐惧。他看见毛镇身后,更多的黑甲龙鳞卫涌入,开始搜查暖阁的每个角落,翻开箱柜,挪动摆设。
“床……床底下!紫檀匣子!”刘墉忽然声音尖利变形,“钱!地契!都在那里!都给你们!放过我!求求你们……”
毛镇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对书记官微微颔首。一名龙鳞卫立刻俯身,从床榻下拖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
“带走。”毛镇吐出两个字。
刘墉被架着拖出暖阁。经过门口时,他最后瞥了一眼室内。辉光石灯温暖的光芒,依旧照在那翻倒的酒杯、散落的果品、和吓得花容失色的水仙身上。
那曲未唱完的《太平令》,那温柔乡的迷梦,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几乎是同一时刻,西城赵府。
大门敞开着,仿佛早已在等待。千户毛镇带人踏入时,庭院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老梅枝头,拂落几瓣残红。
赵德全端坐正厅,一身半旧却洁净的六品鹭鸶补服,穿戴得整整齐齐。面前桌上,两盏清茶,烟气已很稀薄。他面容平静,甚至有种解脱般的松弛。
“赵某恭候多时。”他起身,从桌下取出那个蓝布包袱,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毛镇方向,“这些年不该得的,银元十一万四千枚,宝钞银票折两万余,尽在于此。本想午后送去户部,有劳各位跑这一趟。”
他的坦然,让见惯了罪犯丑态的龙鳞卫都微微侧目。
毛镇上前,打开包袱检视,银元码放的整整齐齐,银元边缘在厅内辉光石灯下反射着白光,宝钞崭新,散发着油墨气息。
“赵大人倒是痛快。”毛镇示意书记官登记,目光却审视着对方。
赵德全淡淡一笑,“罪孽已铸,拖延无益。徒增难看罢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看向庭院。
老仆跪在门口,老泪纵横,额头紧贴地面。
“告诉夫人,”赵德全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略微低沉,“好好照看那棵梅。我……我对不住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更像自言自语,“也对不住……江夏的父老。”
说完,他主动伸出双手。
镣铐落下,锁紧,赵德全眉头都未皱一下。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院中那株在寒风中摇曳、红得凄艳的老梅,然后转身,平静地随着龙鳞卫向外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直。
醉仙楼“凌霄阁”,大门是被一脚踹飞的,巨大的声响让屋内所有人都惊跳起来。杯盘狼藉的桌面旁,周文宾正搂着一个清倌人灌酒,酒液洒了一身。门破的瞬间,他吓得浑身一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千户毛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是一队黑甲龙鳞卫,冰冷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或惊愕、或恐惧、或惨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周文宾身上。
“周文宾,”卷轴展开,声音冰冷,“任吏部考功司主事期间,受贿银元五万二千枚,为张国祚牵线搭桥七次,违规提拔其党羽十二人。拿下。”
“放肆!!!”周文宾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混杂着酒意、恐慌和被当众羞辱的暴怒直冲头顶。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人,踉跄站起,指着毛镇,脸色涨红如猪肝,“我乃朝廷正五品大员!你们安敢擅闯私宴,侮辱朝廷命官?!我要见陛下!我要……”
“咔!”话未说完,两名龙鳞卫已闪身上前。一人反剪其臂,另一人拇指精准狠辣地扣在他肩颈穴位。周文宾顿时惨嚎一声,疼得涕泪横流,再也骂不出来,只剩下的哀叫和粗重的喘息。
“搜。”毛镇懒得再看这丑态。
龙鳞卫行动迅捷,内室、包厢暗格、甚至地板夹层,很快被找出三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箱盖开启的瞬间,堆积簇新银元折射出的白光,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另有小巧的珠宝匣被翻出,珍珠、翡翠、猫眼石倾泻一地,滚落到四处。
刚才还与周文宾称兄道弟、划拳行令的官员们,此刻面无人色,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生怕被那冰冷的目光扫到。几个清倌人抱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低声啜泣。
周文宾他腿一软,当场瘫倒。一股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他的绸裤,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毛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挥了挥手:“无关人等,清场。目标押走。”
周文宾拖了出去,沿途留下湿痕和绝望的呜咽。雅间内,只剩下一片狼藉、冲天的酒臭和无数惊魂未定的心。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外朝雷霆骤雨时,内廷的抓捕也在进行。
御用监通往内厂值房的狭长宫道上,高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领路的小太监依旧面带微笑,态度“恭敬”,却寸步不离左右。
越是接近内厂衙门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高福的心跳得越快,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无数次想掉头就跑,但双腿却不听使唤。他怀里那尊玉佛,硌得他胸口生疼,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黑漆小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光线昏暗。高福被“请”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一点天光。值房内只点了一盏小辉光石灯,光线集中在主位。方正化端坐在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丝帕擦拭着手指,仿佛刚刚沾了什么不洁之物。他抬头,温润的目光落在高福脸上。
“高公公,来了?”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高福却如坠冰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方……方督公……奴婢……奴婢不知犯了何事……”
“犯了何事?”方正化微微倾身,依旧笑着,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高公公御用监少监,位份不高,权柄不小。天启十四年至今,经手宫外采买木料、石料、香料、瓷器共计二十七宗,账面银元十一万枚,实际支出八万枚,差额三万枚,入了何人私囊?又与工部营缮司何人勾结,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合计五万枚?”
他每说一句,就轻轻放下一样东西——有的是账目抄本,有的是商号密信,有的是画了押的口供副本,轻飘飘地落在高福面前的地上。
高福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想到,内厂早就查得这么细,这么清楚!
“哦,还有,”方正化像是刚想起来,“你在城外置办的那个三进宅子,养的那房外室,生的那个儿子……这些,需要咱家一一说给皇爷听吗?”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高福彻底瘫软在地,像被抽去了骨头,只有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发出绝望的呜咽。
“带下去吧。”方正化摆摆手,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陈吉祥、孙得禄关在一处。看好咯。”
两名内厂番子,像将高福拖了出去。值房内重新恢复安静。方正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对侍立一旁的王承恩派来的小太监温和道:“回去禀报王公公,内廷三人,已请到,干干净净。”
从午时三刻开始,抓捕行动开始,席卷了京师三十三处官员宅邸、别院、酒楼、乃至青楼楚馆。哭喊、哀求、瘫软、丑态百出……亦有极少如赵德全般的平静。
至申时末,抓捕行动,基本落幕。
刑部大牢特殊监区,沉重的铁门次第关闭又开启,镣铐叮当声、压抑的哭泣声、狱卒冰冷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三十六间特意准备的单间牢房,很快被填满。粗如儿臂的铁栅栏后,是一张张或麻木、或疯狂、或死灰的脸。
刘墉蜷缩在角落,双目失神,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全完了……”。隔壁的周文宾时而嚎哭,时而咒骂,时而又低声下气地向狱卒哀求。更远的牢房里,高福瘫在草铺上,眼神空洞,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只有赵德全那间,他静静靠墙坐着,望着牢房高处那扇小小的、透进些许暮色的铁窗,不知在想什么。
千户毛镇站在监牢长廊的尽头,听着最后一间牢房的铁锁“咔嚓”落下的回音逐渐消散。
副手陈平快步走来,脸上略显疲惫,更多的是执行完毕后的亢奋:“大人,三十六人,全部归案,无一漏网!各府抄检还在继续,目前起出银元、宝钞、珠宝古玩,粗估已过三百万枚!”
“嗯。”毛镇只是应了一声。他走到牢房厚重的石窗边,向外望去。天色已彻底暗下,不知何时,细密的雪粒子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远处的街巷,灯火次第亮起,那些辉光石的光芒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仿佛试图温暖这寒冷的夜晚。
“大人,这才第一天……”陈平也凑到窗边,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铁栅栏上凝结。
毛镇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这才开始。”他重复着之前的话,声音低沉,“正月抓完,二月审,三月……”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皇城方向。
那里的灯火,似乎比别处更明亮,更稳定。
大雪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也试图覆盖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痕迹。但有些东西,是雪掩盖不了的。
比如菜市口青石缝里未曾洗净的暗红,比如这三十六间牢房里弥漫的绝望与悔恨,比如这座古老帝都无数人心底被这场黑色风暴掀起的惊涛骇浪。
午时三刻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