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牢房的官员像看傻子一样的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却把脸转向了墙壁。
周文宾心头火起,又强压下去,换了副哀求的语气:“张兄!平日兄弟待你不薄啊!你可得帮我作证!等出去了,我……我把城外那个庄子送你!真的!”
张楠没有回应他的,只当耳边有只烦人的苍蝇在嗡嗡叫。
周文宾绝望地松开手,背靠着栅栏,滑坐下去。他忽然想起自己任考功司主事时,那些小心翼翼巴结他、给他送钱求升迁的官吏的脸。当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鄙夷他们的卑微。如今,角色互换,他才体会到那种卑微到尘埃里、却求告无门的绝望。
“报应……真的是报应吗?”他喃喃着,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丝迟来的、模糊的悔意。但这悔意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吞没——他想起自己经手提拔的那些人,有几个是彻头彻尾的废物,还有几个,似乎牵扯到更麻烦的事情……如果这些都查出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把脸埋进肮脏的膝盖里,发出了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第四号牢房:内廷三人的牢房被特意安排在监区最深处,更加阴暗潮湿。
高福直接瘫在草铺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本来也就是半个人样。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望着牢房的天花板,瞳孔里空无一物,映不出辉光石灯苍白的光。脸上涕泪干涸的痕迹纵横交错,嘴唇干裂起皮。
陈吉祥和孙得禄在隔壁,两人缩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老鼠,低声说着话,声音带着哭腔。
“完了……全完了……方督公什么都知道了……”陈吉祥牙齿打颤。
“高公公……高公公会不会把咱们都供出去?”孙得禄声音尖细,充满恐惧。
“供?怎么供?咱们拿的那些,不都是经他手分的?他是大头!要死也是他先死!”
“可……可要是他为了减罪,胡乱攀咬咋办……”
两人越说越怕,抱得更紧,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们想起了宫里那些关于内厂刑房的可怕传闻,想起了方正化那张温润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脸。
原来,平日里那些看似隐秘的勾当,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贪墨手段,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高福对隔壁的低语毫无反应。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正化说的那些话:“三万差额……五万中饱……城外宅子……外室……儿子……”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的魂魄上。
他小心翼翼隐藏的一切,他赖以生存的财富和秘密,原来早已被别人如掌上观纹般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神经质地摸索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那尊玉佛,早在被抓时就被搜走了。“佛祖……佛祖也不保佑我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嗬嗬声。
监区入口处的阴影里,龙鳞卫百户陈平陪同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悄然站立。这官员不过二十七八,面容端正,眼神清澈锐利,正是新科进士、刚入刑部观政不久的徐显纯。他是奉刑部某位堂官之命,前来“看看情况”,实则是某些势力想探探风声。
徐显纯的目光缓缓扫过一间间牢房,掠过刘墉的癫狂、赵德全的死寂、周文宾的丑态、高福的瘫软……还有其他牢房里,或低声哭泣、或喃喃自语、或面如槁木的囚徒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袖中轻颤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这就是……朝廷的官员?这就是……贪墨的下场?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时,心中怀着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想起金榜题名时,对着皇城许下的“清廉奉公”的誓言。眼前这些曾经或许也意气风发、也曾心怀理想的读书人,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像一堆腐烂发臭的垃圾,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陈百户,”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人……最终会如何?”
陈平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回答:“回大人,那就得看陛下的旨意和三司的审决了。不过,按《大明律》和陛下一贯的作风,首恶者,难逃一死。”
徐显纯默然。他又看了一眼赵德全那间异常安静的牢房,忽然问道:“那位赵大人,似乎……不太一样?”
陈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吟一下:“赵德全?他是自己把赃款打包好,等我们去拿的。倒是条汉子,可惜……走错了路。”
自己交出的?徐显纯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条生路?但看着赵德全那平静得近乎殉道者的神情,他又觉得,或许对方求的,已经不是生路了。
“走吧。”徐显纯收回目光,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轻轻回荡。
陈平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这一排排铁窗后的众生相,暗自摇了摇头。他想起毛镇的话:“这才开始。”
是啊,这才开始。审问、定罪、判决、行刑……还有外面那些兔死狐悲、蠢蠢欲动,或拍手称快、或心怀期待的各方势力。这三十六间牢房,不过是这场巨大风暴中,最先被卷起的几片落叶罢了。
夜,更深了。监区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呜咽的风声穿过石壁缝隙,像是无数冤魂的叹息,又像是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帝国肃贪大戏,奏响的凄厉序曲。
铁牢寒夜,众生百态。
而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