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界,一处风水宝地。
空桑道人的弟子,云珺素霞的师姐,一身戎装英气十足,身上还带着血迹的贺虹瑛正蹲在一块墓碑前,细细地擦拭上面的尘埃,好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眉眼间还带着未曾散去的煞气、呼之欲出的疲倦……与微不可察的温柔。
天倾之时,整座津门被某人化作倒冲天际的血色流星,弑杀了即将降临的武天官,消弭了可能的灾难,皆大欢喜,弹冠相庆。
虽然一刻都没停歇,大家又投入到了天庭陨落带来的动乱中,到处奔波忙碌于诸天的战火,但那个已经死去,还未归来的人的功绩,依旧铭刻在群仙盟的首位。
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在与武天官同归于尽之前,那人还细心地做了不少布置。
比如说,让柳应月、婉儿、双龙、郝小胜的星匪团……这些人拖回玄明界,又提前下车,将他们安然无恙的带了回来。
现在这些人,依旧活跃在诸天战乱的第一线,大放异彩。夺得定海珠,弑杀诸多星官,纵横联合诸多世界……一桩桩的大事令玄明界的名声响彻诸天,不再是封锁龙脉阵眼的罪魁祸首,孤立无援。
这样的功绩,也令那人的名声更加深刻。
但这并不是贺虹瑛感念于心的重点。
她在意的是……他将两座坟墓稳稳地带了回来,同样安放在了玄明界。
虽然贺虹瑛对他同样安葬了另一个魔道中人有所不满,不过那样的情况下,他显然没有从容安排的余韵,匆匆赶赴战场去和武天官搏命了。贺虹瑛也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太多。
而且,那个人名声太差,跟随师尊一同堕入魔道,着实不太好听。若是留在元箜界,只怕不得安生。
因而,贺虹瑛也只是重新迁坟,换了个地方重新修缮安置墓地。
但心里头,她是记得这份人情的,连墓志铭她都没改——那人的字很好,而且写的内容也深得她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贺虹瑛没有回头。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还能去哪?”身后传来那个叫萧藏锋的剑修的声音,“每次回来你都在这,素霞道友跟我说的。”
“死丫头……当了妈的人了,还这么多事。”
贺虹瑛叹了口气,依旧没有回头,仔仔细细地描绘着墓碑上的文字,询问道:“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又有一批天军的士兵投诚了,都是来自诸天‘飞升’上去的人。”
萧藏锋也是一身的杀气,显然是刚刚厮杀一场回来,把凡骨剑放到一旁,他靠在树上长舒一口气,言简意赅地说道。
“天军内鱼龙混杂,有确实迫不得已心怀反天之意的人,也有趋炎附势的投机之徒。人家来投降了,诚意很足,我们不得不受,也不能全收下。
想要吃下这批人,还需要详细的甄别、评估。夜郎国那边的意思是让我们处理,他们顾不过来。”
“哼,他们还是老样子。只顾着打仗,其他人就负责给他们打下手收拾收拾残局,倒是跟他们的首领如出一辙。”
贺虹瑛站起身来,掸了掸灰,伸了个懒腰,露出玲珑曲线。“现在是谁在负责?”
“群仙盟也忙不过来,委托给青丘帮忙招待了。”
“……那要我过去干嘛?”贺虹瑛诧异。“青丘家现在当家的,一只老狐狸。一只小狐狸。
老的那个人精人精的,小的那个鬼精鬼精的。一支天军,都不够这一老一少塞牙缝,没必要我过去吧?”
“小的那个提议的。说这件事,没有外人在,他们不好管。”
看着一脸迷惑的贺虹瑛,萧藏锋摇摇头,也是一脸的古怪,跟贺虹瑛解释起来,这一支天军是怎么落败的。
这支败军来自东天营,青龙天军麾下,由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位星官共同掌管。
当时亢金龙负责的阵线兵败如山倒,回营后受到了角木蛟等其他星官的讥排挤。激愤之下,亢金龙就指责角木蛟故意怠慢不前,导致自己孤立无援。
角木蛟大怒之下,拍案而起,指责亢金龙倒打一耙,作战不力推卸责任……
局势越演越烈,还没等其他星官调解,亢金龙就和角木蛟大打出手,激战不休。
谁知道打着打着,亢金龙一刀斩开了角木蛟,里面却是个空空荡荡的皮囊,什么都没有……
这下子一下炸开了锅。有人披上了角木蛟的人皮,混入了东天营。这还了得?几大星官联起手来,开始排查角木蛟麾下是否仍有人被替换。
这不查还好,越查,事情就变得越惊悚……
角木蛟的麾下不断有人被查出是假冒的,是一张空空荡荡的人皮。惊恐激愤之下,角木蛟所属便引发了营啸,对着其他东天营发动了暴乱。
结果,他们发现,调查自己的那些天兵天将,甚至也是一张空空荡荡的人皮……事态就越发不可控制了。
有人说是角木蛟将自己的属下喂给了敌人,有人说是这些将士诬陷其他同袍,还有人说,其实真正被替换的不是角木蛟,恰恰是揭穿这一切的亢金龙……
仅仅过了一个月,这座东天营就彻底崩溃了。
每一天都有新的流言蜚语出现,却真假难辨。每一个人都在怀疑身边的人是不是冒牌货,不敢闭目,生怕自己不知不觉中就被替换……
最终群仙盟抵达接管的时候,好好一座兵营已经暴乱了好几次了,每一个人都形如恶鬼,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身边的人,反而更相信外来者。
唯一幸存下来的心月狐更是神经兮兮的,已经进入半疯癫状态,守在大帐里不许任何人进入,否则杀无赦……
贺虹瑛目瞪口呆地听完一切。萧藏锋耸了耸肩,无奈道:
“这就是夜郎国那边干的好事。
现在那些将士的神经都很敏感,经不起刺激了。要是让他们知道青丘的小狐狸曾经也跟在那人身边学艺过,只怕要出大乱子,就地反了也未曾可知。
所以……咱们需要一个干净的中间人去居中调解。思来想去,你身为元箜界空桑道人门下,倒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
“好好好,玩这套是吧?这手段……又是那桃灵干好事吧?”
贺虹瑛揉了揉太阳穴,一阵头疼。
“跟他沾边,总没好事……你们也不劝劝她?”
“劝了,劝不住。现在她们一个两个三个的都在发疯,谁能劝得住?”
萧藏锋两手一摊,无奈道。
“上次争夺定海珠的时候,不就是你们那边的钱仲敏跟着去的吗?浮尸千里,龙血染红了整片海域,回来以后讳莫如深,你怎么不去跟他问问。
还有那风仙子……现在都已经不给打听了,列入绝密档案范畴。
好歹她们还是对外的呢。现在去触霉头,保不齐就下去陪那人去了。除了等他回来,圆了她们的念想,还有什么好办法?”
“唉,造孽啊。”
贺虹瑛捋了捋头发,看向远处。
“都说放下了好,看淡了就好。可惜啊,哪里是能这么看淡的呢?
有的时候啊,长情也不太好啊。谁让忘不掉呢。”
萧藏锋耸了耸肩,也不欲多谈,拿起自己的剑:“不说了,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贺道友,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慢走。”
贺虹瑛目送着萧藏锋化作一道剑光远去,许久,收回了目光。想到了什么似的,磨了磨牙。
“乱来……谁跟你似的?多事,有本事你自己再找一个,扯到我身上干嘛?等回去我收拾你……”
她回眸,看向墓碑,露出自嘲的笑。
“你看你,让你走你不走。走不掉了吧?现在你后不后悔?我可是……”
之后的话,都消散在了风中。
墓碑静静地听着,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