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于老爷子的过去,莫念还是很好奇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变了很多,不再像是从前的自己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莫念想起了椅子上那个时而和风细雨,时而声色俱厉的老人,还有那意气风发,冷酷桀骜的大阎魔天。
很难想象,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样,才让那个冰冷飞扬的神俊青年,变成了后来老重持成,甚至是有点古板的渡厄天尊。
“你能跟我说说吗?”
济痴挠了挠头,油腻的手在自己的破旧僧衣上擦了擦,为难地说道:“这个嘛……贫僧也所知不多。
我也没比你入道早多少,也就是个百年左右,在极乐净土,我也算是个后辈。当年我执王的风采,也只能稍领会一些。”
他托着下巴,露出神往的神色。
“据说他风尘仆仆,满面愁容,一身尽是量劫过后残留的劫灰与飞扬的魔气。
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哪个色界魔王打过来了。
后来才发现,那是误会一场。世尊亲自下场,邀请他坐而论道。任凭众佛如何口若悬河,天花乱坠,世尊金口玉言,都没能动摇他的内心。
在遍观了净土之后,他……便离开了。世尊见留不下他,便一声叹息,赐下王号,称呼他为【我执】。
他说这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作为惊扰净土的补偿,他留下了那本《法身经》。
不过,在他之后,能练成《法身经》的也不多。他老人家那一具万劫不灭的诸法金身,至今仍旧让……”
“他扔掉了。”
莫念冷不丁地说道。
“为了能成为【土伯】,让他带走的那些魂魄进入轮回,他把那身臭皮囊舍弃了,夺舍了我们的土伯。”
“啊这……”
济痴惊愕,旋即双手合十,暗叹不已。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莫念所见到的老爷子,竟然已经是他……舍弃了法身之后的虚弱状态!
不难想象,老爷子全盛时期,那该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只手通天!
可那样的人物,却终究也……
莫念的心里沉甸甸的。
那位老人,从不对其他人说起他的过去。就连“我执王”这样的尊号,也是净土对他的代称罢了。
他真正的过去,早就被他亲手埋葬。
然而,对他过去了解的越多,就越发令人感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仅仅是惊鸿一瞥,也该让人心神往之。
我代天心,诸法化身,那该是何等的睥睨,何等的自得。
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过了许久,济痴才饮尽莫念送他的美酒,擦了擦嘴角,斜着眼说道:
“你可要小心,当年我执王的才情惊天,亦是难得一见的霸道。他坐镇的世界,除了不要命的亡命徒,很少有人敢去捋其虎须。
如今他死了,天心法身之路,也很遭人觊觎的。被人知道你接了我执王的传承,那就是一个香饽饽。
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你还是早点练就法身,藏匿天心,方才免遭毒手。”
莫念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难怪老爷子最后舍弃了法身。以此法之霸道,天地都难以容纳,不得不舍强守弱,方能行后来之事。
我执王、土伯、幽都、酆都、地府……可以看出,老爷子最后是慢慢磨平了自己的棱角,从一个自量劫中走出,孤独的拯救者,变成了坐镇阴土轮回,孤独的守望者。
而今,莫念也看清了自己的下一步。
将天心打造成脉轮,锻造法身——这就是下一步路。
这么说来,莫念来到极乐净土,也并非无因。
不过……
“老爷子待不下,我多半也是容不得的。”
莫念叹息。
“他看不惯这里,我也是。”
——是的,轮回司命之道,其实与佛门有很大冲突。
虽然说佛家也有轮回六道之说,但老爷子的做法,很明显是改良过的,要求天地运转如常,生死轮回无碍,严禁干涉。
但佛门讲究的是沉沦苦海,六道红尘历练,自持根器,最终得见真如正果,解脱前往极乐世界……
这很明显格格不入。
极乐,极乐……什么叫做真如正觉,难道红尘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历练吗?
窥破世情,六根清净……这样的活着,对世界,对红尘万丈又有何意义?
对于背负着旧天无数亡魂,又维持新天轮回运转的天尊来说,这种事根本没办法接受。不认认真真活过一场,空谈觉悟又有何用?
出世之佛,对红尘来说,就等同于不存在。
而入世渡人,又难免得失之心。
因此,才是“逃禅”。
“施主对我佛门偏见深重啊。”
济痴叹息一声,起身示意道,“你且随我来。”
两人来到一条河边,金碧辉煌,河水流淌。济痴以此水净手,又用水洗面,痛痛快快喝上了一顿,长叹一声,又接了一捧水,对莫念说道:
“你请我喝了好酒,贫僧无以为赠,便请施主饮水——请。”
莫念好奇,伸出手接过了那一捧水,小心地尝了一口。
苦涩到极致的感觉从他的舌尖蔓延,让他发自内心的感到难受,面容都有些扭曲。
苦水?
水波荡漾,映出莫念若有所思的脸庞。
见到他这样子,济痴摇了摇头,又挽起袖子,弯腰掬水。这一次水面没过了手肘,摸索片刻,他才掬起来一捧。
这一次,水中浑浊了很多,似乎是多了一些泥沙。
偏偏济痴小心翼翼,好像是捧着什么宝物一样,递到了莫念面前。
“施主,你看。”
看什么?
莫念低头看去,竟看得呆了。
那些看似泥沙的东西,细细看去,却是另有乾坤。每一粒沙子,都是崎岖不平,一片死寂。其上隐约能看见一些人造的建筑物,遍布在苍凉蛮荒的大地,随着苦水起伏,和其他的沙子撞在一起,发出轰然的地震之声。
每一粒,都是如此。
——都是一个死去的小千世界!
莫念看得呆了。
“这就是净土的责任。”
济痴忧伤地说道,将手中的水抛回河中,眼神哀伤,浑然看不出之前那种疯颠,却像是一个无奈的智者,悲伤而慈悲。
“总要有人记住这一切,看着世人一次次的重蹈覆辙。
超脱于世,坐看世间生灭,直至一切湮灭于无量劫……”他指着河面,询问莫念,“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滔滔大河,无数沙砾,静静流淌,仿佛一曲哀歌,所有生灵无法逃脱的宿命。
亿、兆、京、垓、秭、穰、沟、涧、正、载、极、恒河沙、阿僧只、那由他、不可思议……
无量。
一整个无量劫,从两人身边流逝。
有意义吗?
他听见自己问自己。
莫念突然抬手,将苦水一饮而尽。苦入骨髓,他却大口畅饮。
“哈——想这么多干嘛。”
他抹了抹嘴角,尚嫌不足。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个量劫的人做一个量劫的事,你们超脱,我们入世,总要有人去做。
我六根不净,八苦加身,诸多杂念,坐不了苦禅,济痴和尚,我劝你也别坐。”
济痴凝视了他很久。
突然,两人捧腹,指着对方,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