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所有人的。站着走路的人——不挡任何人的路。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老郑写的那张——在手里晃了晃。
最后，我受我的政府委托，说最后一句话。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然后他念了出来。
我们感谢那位——客人——的善意。但人类不需要监护人。我们犯过错误，还会继续犯。但我们有权自己改正。这个权利——不容任何外来力量剥夺。无论它有多强大，无论它声称自己有多善良。
人类的事，人类自己解决。
他念完了。
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坐下来。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鼓掌了。不多，就那么零星几个。是联署提案的那二十几个国家的代表。
其他人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老郑在北京看着直播。
那些人的脸上——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怜悯。
就是那种可敬，但可悲的怜悯。
他们看老韩的眼神——像看一个垂死的老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挣扎很英勇。
但毫无意义。
全世界的舆论在老韩发言后的五分钟内就爆了。
不是雅典娜控制的，是人自发的。
全球社交平台上，老韩的发言被截图、截视频，配上各种评论——
最后一个守夜人的悲歌。
堂吉诃德在联合国大会上挥舞长矛。
可敬，但真的可悲。
人类不需要监护人？你们的雾霾都治不好你们需不需要监护人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站着有什么用？站着能治癌症吗？站着能让穷人有饭吃吗？
龙国是在替全人类拒绝一个更好的未来。这不是勇敢，这是自私。
这些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
在昆仑系统的过滤层之外——全球互联网上——关于龙国的讨论达到了历史最高点。
而这些讨论里，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负面的。
或者说——不是恶意的负面，是那种同情式的负面。
就像你看到一个不愿意去医院的老人——你心里着急，你嘴上骂他——但你的出发点是我为你好。
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恶意你能反驳。善意你怎么反驳？
人家说我为你好——你说我不需要——人家就会说看吧，他连自己好不好都分不清了。
死循环。
龙国国内呢？
昆仑系统内，老韩的发言被全文转发。
评论区比外面好一些——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在支持。
老韩说得好！站着的人不挡路！
人类的事人类自己解决！就是这句话！
什么监护者，说白了不就是外星人来收编我们？我们又不是流浪猫，谁他妈需要被收编？
但另一半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家给免费电免费看病，咱们给什么？
站着是很好看，但站着能吃饱吗？
我支持老韩，但我有个问题——我们的聚变什么时候能搞出来？等搞出来了，那些人是不是又回来了？
说句实话——如果我家孩子生了重病，治不了——但那边能治——你让我站着，我站不住。
这最后一条评论——点赞最高。
比那些慷慨激昂的支持评论加起来都高。
因为它说了一个最朴素的真理——
理想很好。
但人活着，首先要解决活着的问题。
老郑看到了这条评论。
有人截图发给他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林舟两个人。
茶凉了，烟灰缸满了，暖气呼呼地响着。
林舟。
那个人说的对。
哪个人？
说如果孩子得了重病那个。
林舟没接话。
我们不能只站着。老郑说。站着是最低标准。站着只是说明我们还有骨头。但光有骨头不够。得有肉得有血得有东西让老百姓看到——跟着我们站着不是等死。
盘古计划——
盘古计划太慢了。老郑打断他。聚变要两年，AI 要两年，纳米医疗也要两年。两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说怎么办。
老郑看着他。
青海那个东西。
石头？
老郑站起来。你说老周摸了之后听到了一句话——你们来了，很好
如果那个石头——或者说那个东西——真的是三万年前那些客人留下的。如果它能跟人沟通。
你想——
我想问它一些问题。老郑说。
什么问题？
老郑看着窗外。
月亮出来了。月亮旁边——如果你眼力好——能看到一个淡淡的亮点。
那是刚刚回到月球轨道的那个黑色圆盘。它在圣城呆了三个小时之后，又回去了。
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猫。
我想问它——老郑的声音很轻。那些在圣城出现的监护者，跟三万年前留下石头的，是同一拨吗？
林舟的眼睛亮了。
你觉得——
我不确定。但老方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些客人三万年前走遍了全球，在不同的地方留下了痕迹。他还说——也许不是选，是谁先准备好了他们就先去找谁。
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这场游戏里不只有一个玩家。也许圣城上面那个东西——和我们在青海地下挖出来的那个东西——代表的是不同的意见。
林舟想了一会儿。
证据呢？
没有证据。老郑说。只有一个直觉。
直觉？
老郑掏出了一支烟——烟盒空了，他把空盒子揉了揉扔进垃圾桶。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今天那个东西在圣城说话的时候，它用了一个词。
什么词？
它说——你们的答案将决定这个物种的命运。
怎么了？
物种。老郑重复了一遍。它说的是。不是，不是——是这个物种
林舟皱了皱眉。
养殖场的主人会管猪叫这个物种老郑说。
而三万年前在青海留下石头的那个——他顿了顿，它说的是——你们来了。很好。
你们。林舟接上了。
你们这个物种。两种说法。两种态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
明天。老郑说。明天一早，你带我去看那块石头。
你要亲自摸。
我要亲自问。
林舟看着他。
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它给的答案——你不想听呢？
老郑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边上那个淡淡的亮点一动不动。
我这辈子——他说，没听过多少我想听的答案。但我都活下来了。
他转过身。
走吧。回家睡一觉。明天早起。
两个人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灯管嗡嗡响，惨白的光照在地上。
外面北京的夜色深沉。
长安街上空无一人。
远处天际线上，城市的灯光染红了天空的边缘。
再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圣城那个发光的轮廓已经消失了。
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它还在。
它永远在。
而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西北方向——青海的戈壁深处——地下七十米的暗室里——
一块鸡蛋大小的灰白色石头，安静地躺在黑暗中。
三十七度。
跟人体一样的温度。
像一颗心脏在跳。
等着。
等一个老头子明天早上来摸它。
等一个问题被问出来。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许——比圣城上空那道光——更亮。
老郑摸到那块石头的第三天，消息就来了。
不是好消息。
是一份正式的外交照会，通过联合国秘书处转交的，附件厚得跟一本杂志似的，封面上印着星条国国务院的鹰徽。
老陈拿着照会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灰——不是生气的灰，是那种我活了五十八年头回见这种东西的灰。
最后通牒。他把照会拍在老郑桌上。
老郑正在喝茶，龙井，今年新的。他看了老陈一眼，把茶杯放下来。
老陈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自即日起计算九十日内，龙国需完成以下事项：第一，开放全部网络边界，接入新文明全球网络架构；第二，允许雅典娜系统在龙国境内部署不少于三百个节点；第三，解散所有与新文明联盟技术标准相冲突的独立研发项目——
等等。老郑打断他。第三条再说一遍。
解散所有与新文明联盟技术标准相冲突的独立研发项目。
老郑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这是让我把盘古计划砍了。
不光是盘古计划。老陈翻到后面附件的清单，他们列了一个表——聚变项目、昆仑系统、北斗升级计划、龙芯三代、量子通信网——全在里面。
连量子通信都要砍？
连量子通信都要砍。
老郑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面，地图上的蓝色已经像发了霉一样到处蔓延。
后果呢？不接受的后果。
老陈翻到最后一页。
他们管这个叫——技术隔离
技术隔离。老郑重复了一遍。
具体内容——老陈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新文明全球定位系统将停止对龙国境内一切终端提供服务——包括民用GpS。第二，所有在龙国境内运行的、由新文明联盟成员国制造的芯片，将被远程锁定。第三，所有航空器零部件供应中断。第四——
够了。老郑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我听明白了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