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正烈，拳击馆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室内温度比外面还高，像是走进了一间桑拿房。林昊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着汗水、橡胶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科比已经在了，这次没有打速度球，而是站在拳台旁边，手里拿着两个红色的拳击手套。
换衣服，热身，然后上来。科比把手套扔在围绳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林昊放下背包，开始拉伸。昨天一整天的力量训练加上今早的本能反应训练，他的肌肉像是被人拧过的毛巾一样，每一块都酸胀得厉害。但奇怪的是，他的左手不怎么疼了——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握拳的时候不再裂开。昨天的三千拳，让他的左手完成了某种适应。
他活动了五分钟的肩膀和腰胯，然后翻上拳台。拳台的橡胶地板踩在脚下软软的，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露出了下面的帆布，踩上去能感觉到地板的纹路。
科比递过来一副手套，黑色的，掌心处有磨损的痕迹，看得出被用了很多次。戴上。
林昊接过来，把手套套在手上，紧了紧腕部的魔术贴。拳击手套比篮球手套重得多，每一只大概有半斤，戴上去之后整个手臂都感觉沉了。他挥了两下拳头，手套在空气中划出两道弧线。
今天练什么？林昊问。
组合拳。科比走到他对面，双手举起来，掌心朝前，摆出一个防守姿势，你打，我挡。先打最简单的——直拳、直拳、摆拳。
林昊愣了一下：就三拳？
就三拳。但你要做对。科比的声音很平静，直拳是直线，肩膀带动手臂，拳头从下巴出发，直接打出去，不要绕。摆拳是弧线，腰要转，力量从腿上来。先来试试。
林昊摆好架势，左手在前，右手在后，重心落在前脚掌上。他回忆了一下昨天打沙袋的感觉——左手打出去的时候，力量是从脚底传到腿、到腰、到肩、到臂。他深吸一口气，左拳打了出去。
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直线，打到科比的掌心里，发出一声清脆的。
太慢了。科比说，你的手在犹豫。打出去之前你是不是想了一下——我要用多少力、打到什么位置
林昊想了想，确实如此。他出拳之前脑子里的确闪过了那些念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就是犹豫。
不要想，科比的手掌往前伸了伸，直接打。你的手知道怎么打，让你的手去做。
林昊又打了一拳。这一次更快了，因为他没有想。左拳直接打了出去，像一根弹簧弹开一样，的一声撞在科比的掌心里。
好一点了。科比说，第二拳，右直拳。打完左拳不要停，直接接右拳。
林昊深吸一口气，左拳打出去，然后右拳紧跟着打了出去。两拳之间的间隔大概有半秒，他自己感觉挺连贯的，但看科比的表情就知道不怎么样。
你的右拳比左拳慢，科比说，因为你的右手在等你。左拳打到之后，你的大脑说好了，现在轮到右手了，然后右手才开始动。这中间有停顿。好的组合拳是两拳之间没有间隙，左拳刚打到，右拳已经出发了。
林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在拳击训练开始之前，他以为自己的右手会比左手强，毕竟他是右利手，投篮、运球、传球都是用右手。但打完三千拳之后，左手的肌肉记忆反而超过了右手，因为左手练得更多。右手在等着左拳完成动作再启动，而左手已经开始自动出拳了。
再来，科比说，左直拳，右直拳，左摆拳。连续，不停。
林昊摆好架势，没有想，直接出拳。左手打出去——啪。右手紧接着打出去——啪。然后左手收回来的同时，腰部转动，肩膀带动手臂划出一道弧线，左摆拳打了出去——啪。
三拳打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连贯的，中间没有停顿。左拳刚碰到科比的掌心，右拳已经出发了；右拳碰到掌心的时候，他的左拳已经收回到了下巴旁边，然后直接转成了摆拳。
这一组还行。科比的嘴角动了动，再来。五次连续。
林昊吸了一口气，再次出拳。左直拳，右直拳，左摆拳，右摆拳，左直拳——五拳连贯地打在科比的掌心里，发出啪啪啪啪啪五声，快得像是在拍一个快节奏的鼓点。
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那种身体自己在动的感觉又来了。他的右手不再等左手了，两拳之间的间隙在缩小，越来越小，小到他自己几乎感觉不到停顿。
科比放下手，手掌有些发红，你的左手已经练出来了。右手还差一点，但方向对了。
林昊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打完之后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舒畅感，像是堵在右手神经里的什么东西被打通了。
接下来，科比走到拳台角落，拿起两根棍子——每根大约四十厘米长，末端绑着一个泡棉做的小靶子，形状像是一朵蘑菇。这个叫双头靶。我拿它来打你，你躲，然后反击。
林昊看着那两个泡棉靶子，想起了上午那个海绵球的训练。但那个是不动的绳子，这个是科比拿着打的，角度、速度、方向完全不可预测。
站好。科比举起双头靶，左手在左，右手在右，高度分别在林昊的头部和胸部。我打你哪里，你就躲哪里。躲完之后，打回来，打我手上的靶子。
林昊摆好防守姿势，双手护在面前，重心下沉。
科比的左手动了一下，靶子从左上方砸下来，直奔林昊的太阳穴。林昊没有想，身体往右一偏，靶子从他的耳朵旁边擦过去。然后他的右手动了——拳头打向科比左手上的靶子，靶子已经收回去了，他打了个空。
慢了半拍。科比说，你的躲闪是本能反应，但反击不是。反击的时候你又在想了——我要打哪里、用多少力。不要想，躲开的瞬间就打过去。
林昊重新站好。这一次他的脑子里是空的——不是刻意放空，是经过一个上午的训练之后，大脑已经学会了在某些时刻停止运作。他只是看着科比的手，看着那两个泡棉靶子。
科比的右手动了。这次是右摆拳，目标是他的肋骨。林昊的腰部往左一扭，靶子蹭着他的球衣滑过去，然后他的左手直接打了出去，拳头重重地砸在科比右手的靶子上——。
打中了。
科比说，你的左手已经不用脑子了。右手还在用脑子。再来。
这一次是左右连续。左手的靶子先砸下来，林昊往右闪，右手反击，打中了；然后右手的靶子紧跟着从侧面扫过来，林昊往左闪，左手反击，又打中了。
砰，砰。两声闷响，像是两颗炮弹先后击中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