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地窖口的藤蔓不再晃动。路明睁开眼,火折子还在石缝里燃着,光微弱得几乎照不亮他的手背。他没动,先摸了下胸前暗袋,油布包还在,密写纸页的位置没变。然后他缓缓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土,翻身出地窖。
外头天已全黑,沙丘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灰白边线。他站在塌墙边上,望了一眼远处临时营地的方向——几堆熄灭的篝火余烬还泛着红点,像死兽未冷的眼。他迈步朝那边走,肩伤随着步伐一扯一扯,但比之前稳了些。
营地中央搭着三顶旧帐,布面发黄,边角用石块压牢。清风坐在最中间那顶帐前,手里拨弄一段刻符的铜条,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两名帮手靠在帐侧守夜,一个打盹,一个盯着沙地图发愣。路明走到空地处站定,清风收起铜条,起身走进帐内。片刻后,他掀开帘子:“人都到齐了。”
路明点头,也进了帐。帮手们陆续进来,挤在角落。帐中点了盏低烟灯,火苗压得很小,只够看清人脸轮廓。路明没坐下,站在灯旁说:“昨夜查到的东西,有人盯上了。不是偶然碰上,是冲着资料来的。”
屋里没人接话。
“我们不能在这多留。”他说,“他们能找到一次,就能找第二次。接下来要防的是人,不是风沙。”
清风从袖里抽出一张薄纸,铺在地上。纸上画着营地简图,标着几处埋符点。“现有材料只能做三层隐灵阵。外层扰息,把我们的灵气痕迹搅乱;中层惑影,让人看不清实情;内层护神,万一有人潜入,不至于当场失守。”
“材料够吗?”一名帮手问。
“省着用,够。”清风答,“但得连夜布,不能一次动太多。”
路明接过话:“分组轮值。第一组随清风布阵,每段完成就退,换第二组采集周边波动数据,确认有没有异常泄露。第三组负责掩迹,把旧火堆、脚印都处理干净。明天这个时候,整个圈得立起来。”
“要是他们夜里来呢?”另一人问。
“那就正好。”路明说,“阵没布完,人也不会全歇。谁撞进来,算他自己倒霉。”
清风开始分派任务。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讲清楚节点怎么埋、符怎么叠、错一步会出什么问题。帮手们听着,点头,记下要点。有人拿炭笔在纸上划,有人默念口诀。路明站在一旁,偶尔纠正一处方位偏差,或是提醒某个接口必须双人同时激活。
第一组跟着清风出了帐。他们在营地西缘挖浅坑,放入刻好的石片,再覆上沙土。清风蹲着检查每一处接缝,手指轻敲地面听回音。完成后挥手示意,第二组立刻上前架设测灵杆,连通简易罗盘。杆尖微微颤动,显示周围气息流动正常。第三组则提桶洒水,压平所有行走痕迹,又把废弃物资搬到远处分散藏好。
帐内剩下两人值守。路明取出沙盘,摆在灯下。他用小木棍在上面划出三条线,代表三种可能来袭的方式:正面强攻、毒雾掩护、傀儡诱敌。他一边推演一边讲:“强攻最简单,但也最容易反制。我们有阵在,只要不乱冲出去迎战,耗都能耗死他们。”
“毒雾呢?”
“中层惑影能干扰气味传播,外层扰息会让毒气扩散方向紊乱。只要不开口呼吸太久,撑到散去没问题。”
“傀儡最难办。”他说,“它不怕死,也不怕痛,走得慢但不会停。唯一的破绽是控制它的那个人,一定在附近藏着。”
他停顿了一下,把木棍指向沙盘中央。“所以不管来的是哪种,原则就四个字:以静制动。等他们进阵,让阵法先吃掉一部分力。然后分段截杀,谁露头打谁,别贪心追远。”
“信号怎么发?”
“每人一枚符,贴身带着。一旦触发,光闪三次,声音没有,只有我们能看见。看到就位,不动,等调度令。”
“谁调度?”
“我。”清风说,“阵眼在我手上。你们只管守住段落,别的不用想。”
外面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是第一组完成西区的信号。接着东侧也有回应。进度在推进。路明走出帐外看了看,天上无云,星位清晰。他回帐取出行囊,翻出几张备用符纸交给清风。“这些加进去,补在外层转角。”
清风接过,没多问,直接收进工具袋。
半夜时,中层阵列基本成型。清风亲自测试了一次,点燃一小撮引灵粉投入外圈。粉末飘到半途突然散开,轨迹扭曲,最终落在五步外毫无规律的一堆沙上。他点头:“扰息有效。”
再往里走,他取出一面小镜照向营地中心。镜中影像模糊晃动,像是隔着热浪看东西。“惑影也成。除非贴脸,否则看不出虚实。”
最后一关,他将掌心按在主阵眼里。一股微弱震感顺着地面传上来,持续三息后消失。护神阵已连通。
“可以轮休了。”他说。
帮手们陆续回帐休息,两人一组守哨。帐内灯一直没灭。路明坐在原位,面前摊开一本小册子,正把今晚布防的关键节点一一记下:西三缺角补双符、东侧测灵杆需每日校准一次、信号响应时限不得超过七息……
清风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要了杯水,喝完后靠在柱子上闭眼。帐外风又起来了,吹得帘子轻轻晃。一支火把在营地边缘烧着,火光摇曳,映得地上影子长短不定。
路明写下最后一行:全员待命,不出营界。
他合上册子,放在灯下。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准备重画一遍阵法结构图。笔尖刚触纸——
帐外一声轻响,像是石头滚过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