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风波亭。
风波亭并不大，孤零零地立在大理寺后的一处土坡上，四周栽满了槐树。
此刻，这些老槐树在风雨中张牙舞爪，像是一群等着吃人肉的鬼魅。
亭子中央，并未设案，只放了一把交椅。
万俟卨端坐在交椅上，手里握着一支朱红色的令箭，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在这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在他面前，岳飞已经被按倒在刑台上。
没有断头台，只有一截粗糙的圆木，垫在岳飞的脖颈下。
一名身材魁梧的刽子手，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手里提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刀刃被雨水冲刷得雪亮，泛着森寒的蓝光。
“岳飞。”
万俟卨站起身，走到岳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仰视的男人。
“这一路走来，听着外面的哭声，你是不是很得意？”
万俟卨嘴角勾起快意：“觉得自己有民心，有大义，就是赢家？不，你错了！”
他蹲下身，低声说道：“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今天你死了，明天我就会让史官写下：岳飞拥兵自重，意图谋逆，死有余辜！而那些在外面哭的贱民，过不了三年，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历史！”
岳飞艰难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那是狮子看着鬣狗的眼神。
“万俟卨，你以为你杀的是我？不，你杀的是你自己的九族。”
“我岳飞的人头就在这里，你拿去便是，但你记住，这把刀一旦落下，这天下的公道，必将化作惊雷，劈碎你们这群魑魅魍魉！”
万俟卨被那眼神刺痛了，恼羞成怒地站起身：“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不想再等了。
岳飞多活一刻，他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那种不安来自于所谓的公道，来自于那个正在归来的帝王！
只有见血，才能止住这种恐慌。
“时辰已到！”
万俟卨高高举起手中的令箭，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行刑！！”
“噗！”
刽子手猛地喝了一大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酒雾在雨中散开，激起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他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静止了。
雨停了，风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刀上。
万俟卨的手指松开，朱红色的令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抛物线，缓缓坠落。
岳飞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念道：云儿，雷儿，照顾好娘，官家……臣，尽忠了。
“哐当。”
令箭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像是骨头断裂。
“斩！！！”
刽子手一声暴喝，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高高扬起！
看到鬼头刀即将落下，万俟卨脸上的笑容绽放到极致，忍不住大笑！
轰隆隆！！！
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案几上的茶盏震翻，地上的积水跳动。
那不是天上的雷声，而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匹战马，在同一时间踏碎大地的轰鸣声！
万俟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刽子手下意识地手一抖，劈下的刀势硬生生顿住。
“什么声音？！”万俟卨惊恐地回头。
“报！！！”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大理寺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御营军校尉，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人从外面踢飞进来，重重地砸在风波亭的台阶上，胸口塌陷，口吐鲜血。
“谁？！是谁敢闯法场？！”万俟卨尖叫道，暴怒道。
回答他的，是一支利箭。
“嗖！”
一支狼牙重箭，撕裂了漫天的雨幕，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息而至！
“叮！！！”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支箭，精准射在了刽子手高举的鬼头刀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震飞了那把沉重的大刀，带着刽子手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钉在了身后的老槐树上！
“谁敢动我父帅？！！”
一声暴喝，如猛虎下山，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烟尘中，一匹浑身如炭火般赤红的战马，撞碎了砖石，腾空而起，马背上，一名大将双目赤红，手持两柄擂鼓瓮金锤，宛如杀神降世！
正是岳云！
“全军听令！！”
岳云一声怒吼，声如炸雷：“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杀！杀！杀！”
在他身后，缺口处涌入了黑压压的骑兵。
他们不是普通的禁军，而是刚刚从山西赶回、还带着北国风雪气的岳家军精锐，山西节度使王贵麾下的三千铁骑！
这一刻，原本阴森的大理寺，瞬间变成了杀气腾腾的修罗场。
大理寺那几百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看着那一排排泛着寒光的斩马刀，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手中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岳……岳云？！”
万俟卨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宛如天神下凡的青年大将，牙齿剧烈地打颤。
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惊恐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更大的疯狂。
他知道，今天若是让岳飞活着走出去，死的就是他万俟卨！
“岳云！你好大的胆子！”
万俟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岳云色厉内荏地大吼：“这里是法场！你竟敢带兵劫狱？你这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说到“诛九族”，万俟卨好像又找回了一点底气。
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面色惨白的张俊心腹将领，尖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太子有令！岳飞谋逆，格杀勿论！谁敢阻拦，视为同党，就地正法！”
那名将领咬了咬牙，锵的一声拔出佩剑：“弟兄们！护卫法场！诛杀逆贼！”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似要被点燃。
岳飞被绑在刑台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嘴唇微动，想要喝止岳云，他怕因为自己，让儿子背上千古骂名。
“谋反？”
岳云冷冷地看着万俟卨，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万俟卨，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伸手入怀，掏出一面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金牌。
金牌之上赫然刻着四个龙飞凤舞、带着无上威严的大字：如朕亲临！
“这是……”
万俟卨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那是官家的御用金牌！见牌如见君！
“瞎了你们的狗眼！！”
岳云高举金牌，怒吼声响彻整个风波亭：“陛下金牌在此！见金牌如见官家！尔等还要造次吗？！”
哐当一声脆响。
一名大理寺衙役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皇权威慑，大理寺的衙役，甚至是张俊调来的那些士兵，在看到金牌的那一刻，所有的斗志瞬间瓦解。
他们双膝一软，哗啦啦跪倒了一片，额头死死贴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在“如朕亲临”四个字面前站着。
除了万俟卨。
他不是不想跪，而是吓傻了，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不……不可能……官家还在西北……怎么会……”
万俟卨喃喃自语，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张死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