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祝颂祷告的声音纷繁不绝。
新神和旧神就枕着这些声音入眠。
起初没有什么问题，污染被稳步消灭，救世主们对能力的运用已经趋于成熟，也不需要祂指点什么。
只是偶尔能听见他们找自己的声音。
“小舟……”
“方舟！”
“方舟。”
“神明大人……”
“喂！方舟，我就知道你会跑，你到底跑哪去了！”
当然，祂不会回答。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很多声音，其中一个吸引了他的注意。
“神明大人，他们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哦、对了，我并不是被污染的人、也不想获得什么财宝之类的，那个……我想问……你、你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吗？”
独出心裁的话吸引了方舟的注意，祂支开眼皮，看见棕发蓝眼的少年在神像下双手合十：“如果可以，我也想成为救世主。”
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有很多朋友了？
小炸弹站在神像的肩膀上，歪着头。
“吧嗒——”
『林岚山』的手里多了一匹蓝色的披风，哄小孩似的，风为他系上披风，把他往门口推。
小炸弹发出震耳欲聋的嘎嘎声。
林岚山怔怔地看着『林岚山』的披风，它像碎星子一样闪耀、像风一样轻盈，在少年的身上就像是给少年披上一片天空的碎片。
“你同意了吗？”『林岚山』的眼睛里亮起光。
——“没有。”
“方舟！我就知道你在！”还没等『林岚山』搞明白神明的回答是什么意思，他先听到了『齐道平』的声音。
『齐道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看着神像，神色慷慨激昂：“你到底去哪了！”
他一把扯住『林岚山』的披风：“你和这小子说话、都不搭理我们？”
方舟阖上眼睛……方舟睁开眼睛。
当然，睁开眼睛不是为了回应『齐道平』，祂只是凝神看向齐道平身上连接的那根丝线。
它沾染了难以祛除的黑色。
怎么会……还是走到这里了吗？
“怎么了？”0001看着爬出来的小球，祂的身影在持续拉长，变成祂在人间时、方舟的模样。
“0001，污染……”祂极为疲惫地开口，后面的话音被模糊的气音含糊着消失，祂看着仍然在沉睡的旧神，话题忽然跳跃，“神明和人类区别是什么？”
“神明没有血缘纽带，”0001还是不明白祂为什么要这么问，为什么执着于证明祂和人类的关系，“也不应该有人类的情感。”
“不应该，所以情感是错误，错误带来了污染。”
0001愣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回答。
“0001，你还是认为人类就应该为了世界付出一切吗——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它沉默很久，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可它最后还是坚定地说：“对。”
“如果你不想，我可以帮你做，”它补充，“是到了必须牺牲他们的时候了吗？”
“还没有，我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新神像那年祂第一次降临到人间一样站在罅隙处，光晕模糊了祂的表情。
已经有经验的0001没再说出什么和它一起去之类的胡话。
方舟化作一只白色的渡鸦在人间飞行。
他落在一根根树枝上，听人们的对话。
有关救世主，没有被及时拯救的人们产生了埋怨的情绪，大多数的人无论是被拯救了还是在挣扎中，都保持沉默，于是显得埋怨的声音格外大。
这些抱怨的声音持续，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有些微妙的不满。
这些不满逐渐向神明蔓延。
他们谴责神明的无能，在痛苦中落泪。
方舟听见污染的声音。
【方舟，多可怜，人类不感激你——】
他不在乎，也没打算理会污染。
方舟只是拍拍翅膀，他有点担心他的救世主们。
『齐道平』和『齐修远』待在一起，他们都没什么表情。
『齐道平』轻嗤一声：“不救了！”
『齐修远』抬眼看了他一眼。
『齐道平』又咕叨了一会，语气在丧气和愤怒之间不断跳跃：“凭什么埋怨我们、我们做得还不够多吗？！我们又不是非要救世不可！”
年轻、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家庭幸福的他们凭什么要一边做好事一边被埋怨，这完全没有接受的理由。
“不要听他们的话，感激我们的还是多数——不能……”『齐修远』说着，叹了口气，“或许是污染的动作，最近要去找『方观南』一趟，大家一起讨论。”
『齐道平』泄愤似的把污染捏出来，把它分割成碎末：“方舟、前几天理了一个小屁孩，他宁愿理不想干的人都不理我们！”
“他可能有更重要的事要忙。”『齐修远』知道他的哥哥并非真心埋怨方舟，于是顺道帮他把心里话一起说出来。
果然，『齐道平』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还是不行，方舟太久没出现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猜神明放弃了人类、放弃了救世主——”
方舟没有听完，隐身状态的他只是靠在门上，沉默地听着，他迟迟没有等到『齐道平』后面的话。
【多可悲、我早都和你说了，你和人类不一样，人类有很多私心，当他们感到不幸福的时候，他们就会恨、谁会管是不是冤枉、是不是有隐情？】
他转身离开，前往下一处。
齐道平和齐修远一起伸手去抓他——没有一个能抓住。
“鸦舟！”齐道平咬牙，试图喊住他。
误会、都是误会！他们没有对你失望、也没有埋怨你！
十来岁，这群救世主怎么可能能接受被救的人反过来中伤他们，这都是正常的、没有人有错，他们也没恨你！
『纪云明』习惯性地遇到事就往肚子里咽，只是他的眼眶是红的，在餐桌上面对纪俞白和胡文心的关心也只是咬着牙摇头。
“云明、有什么可以和爸爸妈妈说的，我们一直都在。”
他终于落下眼泪：“我不理解……为什么要恨我们……我们有做错什么吗？”
“他离我好远，追不上，他要做的事、也好难……”
方舟就蹲在他身边，接住一滴眼泪。
——“不是你的错。”
『纪云明』猛得一抖：“方舟？”
方舟已经离开。
纪云明想跟着他，却没有成功，他被牢牢禁锢在原地。
【嘻嘻——我是不是对的？我是不是对的？根本就没有人能理解你、那个0001真是有够傲慢的，人类拯救世界？人类只会恨啊、他们永远学不会团结，所以我永远有机可乘！】
【你如果早答应我，就不会发生这些了，你就不会被你的造物埋怨，神明——神明——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后悔了？】
方舟走在街上，已经是秋冬季节，他学着周围人类的模样裹紧了围巾。
冬天是不是快要到了？
他有点想念『木兰柯』包的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