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世界是一个寂静的地方，一脚踩下去，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见，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地里的麦杆也一茬接一茬地被风吹倒。
倒下了，也就再也没有起来，烂在地里，回到土里，东一块西一块，温度高一点就发出难闻的气味。
所有的尸骨都被“林岚山”收敛下葬，有的他能叫得出名字，就在旁边立一个碑，有时候是石头的、有时候是木头的，这一切都取决于“林岚山”在附近能找到什么。
用剑在上面刻上并不好看的字——“闻锐于此长眠”，安静地站一会，流不出眼泪也没什么话要说，于是他点燃火，烧掉了碑周围的杂草。
“林岚山”重新回到了他的世界，歌声离他远去了、幸福也跟着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甲，握紧了剑柄。
放眼望去，倒塌的灰、黑、白、彩的楼、光秃秃的土地，到处都插着一些不伦不类的碑，像一片热闹的林。
小白鸦从远方飞过来，在半空对准点就收敛了翅膀，往郑观棋的方向砸：“你怎么才来？”
郑观棋伸手接住他：“你有意见？”
“哈哈、不敢有呢，”小孩蹬蹬腿，被郑观棋会意地放在地上，他看着“林岚山”和他背后一群正在往这边赶的一群人，“所以小林，你要做梦吗？我让主人给你编一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梦！”
他比划着，像是在介绍自己最喜欢的玩具。
“林岚山”按住他的头：“不用了。”
“我的生命、就让它到此为止吧。”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他们都是来找小舟的，能陪着他的却早早地离开了。
“林岚山”会羡慕郑观棋、羡慕林岚山，但他更希望他们过得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想到“吴瞿”的遗言。
那时候他没有听清，现在却福至心灵，“吴瞿”当时要对他说的是
——“好好活下去，代替我们去见春天。”
当初没有听清楚的话从他颤抖的嘴唇里倾泻而出。
“林岚山”用额头抵住郑观棋的额头：“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打败污染、打败过去，在阳光明媚的一天活着。
“现在，取走你的灵魂碎片吧，我要和这个世界的污染同归于尽。”
小白鸦安静下来，他抓着郑观棋的衣角：“一定要这样吗？”
“嗯。”
小孩眨眨白色的眼睛：“那我走了哦。”
“林岚山”郑重地说：“谢谢你。”
小孩摆摆手：“你已经谢过了。”他消散在空中，变成白色的光点回到郑观棋的身体里。
污染终于有机会靠近“林岚山”，他恍然：“原来这么痛苦。”
金闪闪想说些什么，但是子系统的异常吸引了它的注意，子系统正发出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声音。
【你听见了吗？】金闪闪有些不安。
郑观棋反问：【什么？】
【子系统的声音。】它还在响，可子系统就是一个没有意识的程序，它为什么会在响？
为什么宿主没有听见？
【系统也会被背刺吗？仿生统大战正统？】郑观棋发出让系统心寒的声音。
【别闹。】郑观棋开玩笑的声音让金闪闪的心里安定了一点，它一边安慰郑观棋不要难过，一边去询问亮晶晶异常怎么处理。
“我送完你，”郑观棋点点“林岚山”的手甲，手甲崩解为一片一片的鳞片落在地上，他牵着“林岚山”的手，开始跑起来，“你也送送我吧。”
“我还能做些什么？”“林岚山”被郑观棋拽着跑起来，甩开了身后的人群。
“帮我——拦住他们。”郑观棋笑着回答。
“咔嚓”，银色的锁链从子系统身上刺出，牢牢绑住了金闪闪。
【观棋！子系统叛变了！你小心——】金闪闪挣扎着，想要逃脱束缚。
“0001——”
“我在。”0001出现在他们面前。
“带它走。”
【郑观棋！】金闪闪长出一张嘴去咬锁链，锁链纹丝不动，它像被丢到了冰窟里，浑身被冻得严实，思绪一片空白，诸多可怕的猜测翻涌，【我不走！我不走——郑观棋你这个骗子！你不是答应、你不是才答应过我——】
【我没答应，】郑观棋那天根本没有回答金闪闪，【待在那个世界，直到我杀掉污染之前，你都不能回来。】
【我不要！我不要！！】
亮晶晶叹气。
无论金闪闪怎么挣扎，它都被子系统拖出郑观棋体内，金色的小球在锁链的包裹中颤抖。
【郑观棋、你敢！我死给你看！我都这么安静了、都这么顺着你了！为什么不带着我！我明明说了、说了！我说我和你一起死！我不想活了！我不想一个人活着！郑——观——棋！】
身后的人群越来越近，郑观棋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亮晶晶贴心地捧着动弹不得的金闪闪跟在他后面，给他们留足最后的交流时间。
【金闪闪，我对你说过什么——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推开你——】
【那你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但你从来不说理由到底是什么！我不相信你！】金闪闪尖叫着、歇斯底里。
【0001会告诉你的，】郑观棋制止了亮晶晶跟上来的动作，“污染的本体快要过来了，强制停机系统3870。”
亮晶晶点头，在金闪闪崩溃的声音里把它捂紧在掌心，听着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哭泣声越来越明显：“郑观棋，我恨你……”
“林岚山”感受到和他握着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他不知道郑观棋做了什么，所以只是偏头看着郑观棋，把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要我拦住他们？”
污染在“林岚山”的身上聚集，“林岚山”看着郑观棋的白发、看着他纤尘不染地立足在这个世界，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庇佑之誓】从头到脚的笼罩住郑观棋，他听见郑观棋回答：“第一世界、污染成神了，他们不能直接面对一个神明。”
“他们太弱了。”
“是污染太强了，强到我不敢有一点侥幸。”
郑观棋目送0001送金闪闪离开，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和金闪闪的契约也变成和0001的契约，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白发白眼的新神和监管者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