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三百里,文渊来到了堂庭山。
这座山比起招摇山要温和得多。山势平缓,满山棪木——一种比寻常枣树高大许多的果树,枝头挂满了青黄色的果子。文渊摘了一颗咬开,果肉脆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棪木林间有成群的白猿跳跃穿梭,那些白猿浑身雪白如银,在枝头翻腾时快得像一道道白色的闪电。见到他走近也不怕,有的停下来抓耳挠腮,有的朝他扔棪木果子,力道不重,更像是在逗着玩。
堂庭山的水玉极多。所谓水玉,就是水晶,这山里的水晶矿脉裸露在地表,随便用剑尖撬一撬就能挖出成串的晶簇。
文渊挖了几块拇指大的水玉,又在水玉矿脉附近淘了些黄金砂,一并装进包袱。他掂了掂包袱的分量,估摸着这些金玉在沿途也许会用的着。
但下一座山就不这么友好了。
向东三百八十里,猨翼之山。
山名取得温和,实则是文渊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险恶的绝境。整座山壁立千仞,山石是一种惨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漂洗过。白色的崖壁上挂满了暗紫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无风自动,偶尔还会抽搐,像一根根被斩断后仍在痉挛的手指。山下溪流中有鱼在游,但那些鱼没有鳞——身上长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游动时像一块块发了霉的布料在水底漂。
文渊试了两回。
第一回,他用登山镐凿进岩壁——这镐头还是武罗送的,爬到三十丈左右时,一条藤蔓忽然活了,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脚踝往下拽。他挥剑斩藤,断口处喷出一股黑汁,溅在岩石上嗤嗤冒烟。藤蔓吃痛缩了回去,但他脚下的岩壁也在此时碎裂,整个人滑坠了二十丈才抓住一棵枯树,手心磨掉了一层皮。
第二回,他换了条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上攀。爬到五十丈时,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嘶嘶声。抬头一看,石缝里探出上百条蛇头,每一条都只有拇指粗细,通体赤红如火,眼睛却是纯黑色的——蝮虫。它们同时张嘴,露出一排排倒钩般的毒牙,毒牙上凝着琥珀色的毒液。
文渊没有犹豫,松手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时在溪床上滚了三圈,后背被石子割出十几道口子。他仰面躺在溪床上大口喘气,看着头顶那道惨白色的绝壁直插云霄,忽然明白了“不可以上”四个字的意思——不是不能上,是不该上。这座山在拒绝一切生灵,每一块石头、每一根藤、每一条虫都在说:这里不是你的路。
他绕了七天才绕过猨翼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腰的云雾忽然散开了一瞬,露出崖壁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体型极大,轮廓模糊,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巨蛇,又像一棵倒悬的古木。然后云雾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四座山是杻阳山。
杻阳山是文渊在这段旅途中最喜欢的一座山。山的南坡全是赤金,在太阳下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北坡则铺满白金,光泽冷冽如凝结的月光。文渊走在南坡的山路上,脚下每一步都踩在金子上,赤金色的光芒晃得他眼睛发花。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歌声。
不是人唱的。那声音像歌谣,悠远而清亮,有曲有调,却没有歌词。旋律简单,反复循环,像是某个古老的摇篮曲。文渊循着声音走过去,在南坡下的一片开阔地上看到了一匹生物。
说它是马,不如说它是某个神明失手打翻的调色盘。它形如骏马,浑身雪白如初雪,白到发光,在日光下像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但它的身上布满了老虎般的斑纹——黑与金交错,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腹部,威风凛凛。尾巴却又是赤红色的,甩动时像一条火焰在空中燃烧。
鹿蜀。
文渊放轻脚步靠近。鹿蜀抬起头,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里继续哼着那首歌谣。它没有逃,甚至没有退缩,反而朝他走了两步,垂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腰间的迷榖花枝,然后打了个响鼻。
文渊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鹿蜀的鬃毛柔软得像初生婴儿的头发,指尖触碰到皮肤时能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它体内流动——像是血液里流淌着某种更轻盈的东西,不是血,是歌。他从鹿蜀的鬃毛上摘下几根脱落的毛发,编成一条细细的绳结系在手腕上。经文上说“佩之宜子孙”,这绳结他打算带回去送给珏,想来珏也应该嫁人了吧。
鹿蜀忽然抬起头,耳朵朝一个方向转了转。它发出一声长鸣,甩开四蹄朝山下跑去,赤红色的尾巴在金光闪闪的南坡上划出一道火焰般的弧线。
文渊追着那道火焰跑了三里地,来到山下的怪水河边。
河水是青黑色的,黑到看不出深浅,水流缓慢得像一条疲惫的巨蟒。河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石头上趴着一只龟。
那龟比寻常的龟大出两倍,背甲漆黑如铁,纹路密布如古树的年轮。它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把头抬了起来——文渊倒抽一口凉气。那龟的头不是龟的头,而是一只鸟的头,尖喙如钩,眼睛金黄,头顶还有一撮赤红色的羽毛。它的尾巴也不是龟的尾巴,而是一条蛇——漆黑的蛇身盘绕在龟甲边缘,尾尖分叉,不停地吞吐着信子。
旋龟。
鸟头转向他,尖喙张开,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那声音像木匠用锯子在锯一块湿木头,“嘎吱——嘎吱——”又涩又长。声音传进耳朵里,文渊感到一阵刺痛,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连忙后退了两步,旋龟闭上了嘴,重新把头缩进背甲里。
文渊从怪水河里捞了几块沉在水底的黑石头。他把石头对着日光看,发现它中间是空的,像一个小小的石鼓。这就是经文里说的“可以为底”的石头——把旋龟栖息地的石鼓贴在耳后,能治耳聋。文渊把两块石鼓塞进耳中试了试,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变得柔和了。他把剩下的石鼓收好,想着日后说不定会用上。
旋龟趴在石头上,鸟眼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缓缓滑入青黑色的河水中,蛇尾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