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许昌城郊
王老三蹲在自家田埂上,看着刚化冻的泥土。地里的麦茬还留着,去岁收割后还没翻耕。
家里米缸已经见底,昨天那斗糙米吃了四天,掺着野菜煮粥,一天两顿。
老伴咳得更厉害了,夜里喘得像拉风箱,没钱抓药。
小孙子饿得直哭,王老三只能去挖些苦菜根,煮烂了撒把麸皮,孩子吃两口就吐。
无奈之下,王老三只好揣着最后的几百文进城。
来到官仓前,却见人都聚在一处看新贴的告示,字很大,王老三不识字,听识字的人念:
“今日平粜粮已售罄,待明日再行放粜。凡围堵官仓、滋扰生事者,依律严惩。”
明日?
今日刚卖没多久,粮就没了?
贪污!绝对有人贪污!
人群在官仓前叫骂、推挤。
郡兵持矛列阵,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王老三看见有人被推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踏过去,那人再没爬起来。血渗进黄土,很快被纷乱的脚步抹去。
王老三没敢上前。他抱着最后一点理智,转身往家走。
经过一条背街小巷时,巷口蹲着个戴斗笠的人,面前摆着辆板车。那人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工币收粮,一石一千三。”
一农人停步,惊问:“朝廷不是让用五铢钱交易。”
“废话。”斗笠人嗤笑,“五铢钱?你扛一麻袋去买布,人家都不一定收。
工币能兑盐兑铁,能藏着不占地方。
再说,你拿工币去商行,能兑的东西多了去了——盐、布、纸、药,都比用五铢钱便宜十倍。”
农人犹豫:“真给工币?”
“一手粮,一手工币,童嫂无欺。”
斗笠人掀开斗笠一角,露出半张精明的脸,“老兄,现在聪明人都要工币。这五铢钱一天比一天贱,工币一天比一天硬。再过些日子,你拿一车五铢钱,都换不回一石粮。”
旁边另一个农人意动,半信半疑问道:“我有三石麦子,但你给这么高价做甚?一千三工币可以买两石粮。你不会是骗子吧!”
“老乡,我打南边来,工币多的是。现在朝廷查得严,你懂的!”
“好家伙,你还敢屯粮?”
“不是屯粮,就是转转手,淮安那边粮价高,工币没这边值钱。”
“哦,我懂了,赚差价!”
“聪明,教你们一个赚钱法子。在我这换完粮,你拿工币去别处买粮,再拿来跟我换。一来一回,翻倍赚!”
“嘶,这法子好,你一直在?要是朝廷来抓……”
“放心,大把官差倒卖粮食给我,出不了事。”
王老三在巷口站了很久,听了很久,寒风吹透他的衣衫,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家里地窖那半袋麦种——是去年最好的麦子留的种,颗粒饱满。老伴说,那是全家来年的指望。
种,还是卖?
卖了,明年没种子,地就荒了。种了,现在饿肚子,能不能活到秋收都难说。
他想起小孙子凹陷的脸颊,想起老伴咳出的血丝。
最终,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有些风险不冒是不行了。
两倍利,赚够就收手!
同一时刻,丞相府。
曹操愤怒了!脸色铁青。
程昱、荀攸垂首不语,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在噼啪作响。
“颍川郡报:粮价暴涨,民有菜色,已有弃田逃亡者三百余户。”
“陈留郡报:盐荒,百姓刮土熬盐,中毒身亡者十七人,另有数十人双目失明。”
“谯郡报:布匹奇缺,民衣不蔽体,幼童冻毙街头,一日收尸八具……”
曹操盯着竹简,那些字句像刀子,一刀刀剜在他心头。
“刘仲远。”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无耻!混蛋!下三滥!”
程昱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丞相,刘骏此计毒辣。他抬高物价,掏空物资,乱我民心。若置之不理,恐生民变。届时内有饥民作乱,外有淮安虎视,危矣。”
荀彧这几日几乎没合眼,眼窝深陷:
“为今之计,唯有双管齐下:一者,继续开仓放粮,稳定民心;二者,速与淮安交涉,哪怕暂时让步,也要恢复物资供应。”
“如何让步?”曹操猛地抬头。
“不是让步,是缓兵之计。”
荀彧急道,“可派使者赴淮安,许以利益,换取物资。待渡过此次危机,整饬内政,再图后计。”
曹操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这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但乞和有用吗?
“官仓出了多少粮?”他最终问道。
荀彧快速心算:“己动用三十万石平粜。结果粮价不降反升……”
“是有人囤积!”曹操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走了七八个来回,忽然停下。
“查!”他低吼,“哪些商人在囤积居奇!让校事府三日内列出名单!查出来,杀!抄家!粮充公!”
“诺!”程昱躬身。
“还有。”曹操声音发寒,“派人去淮安,找刘仲远谈。告诉他,立刻停止收购,恢复供货。否则……”
他话没说完。
否则什么?大军南下?境内乱作一团,如何南征?
荀攸苦笑,他明白曹操这话只是给自己找个台阶。刘骏既然走出这步棋,就早准备好了撕破脸。
时间匆匆……
在曹操重拳打击之下,屯粮商人纷纷被抓。
三月十五,许昌西市刑场,十七颗人头落地,都是许昌及周边有名的大商贾。
刘记布庄的刘茂也在其中,他被绑在刑柱上时,还在嘶喊:“我冤枉啊!我从未囤积!那些布是正常存货——”
刽子手的刀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围观百姓鸦雀无声。
曹操亲自监刑。他站在高台上,披着玄色大氅,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此等奸商,国之大蠹!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民生困苦,其罪当诛!今日杀之,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话很漂亮,但无人喝彩。
百姓仰着脸,眼神空洞,惶恐。有人别过头,有人低下头。
王老三也在人群中,他看着刘茂那颗头颅——眼睛还睁着,嘴微张,像还在争辩。
王老三认得刘茂。
前年村里遭旱,刘记布庄开粥棚施粥,救活了不少人。他儿子当时饿得快不行了,就是喝了刘家的粥才活下来。
现在,刘茂的头挂在城门示众的木笼里,眼睛没闭。
曹操挥手:“将这些奸商之粮、之布、之货,全部充公济民!官仓继续平粜!粮价一石一千钱,布价一匹两千钱!”
粮车、布车从刑场两侧推出。麻袋解开,白米倾入木斗;布匹展开,摆在长案上。
百姓开始排队,沉默地领粮领布。队伍很长,但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和吏员的唱数声。
王老三领到一斗米、三尺粗布。米还是掺着谷壳的糙米,布是麻布,粗糙扎手。但他紧紧抱在怀里。
转身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刑场。血迹已经被黄土掩盖,只剩下一滩暗红。刽子手正在擦拭大刀,刀面上的血在阳光下反着光。
路过巷子时,那人果然不在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家。
关上门,老伴问:“粮不卖了?”
王老三把米倒进缸,布塞给老伴,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角那棵枯死的枣树。
夜里,他做了噩梦。梦见刘茂的头在空中飘,眼睛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