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深秋的辰时,济世堂的诊疗院被一层凝重的气氛笼罩。昨夜刚被太医突袭搅扰,今早的晨光虽依旧洒在青石板上,却少了往日的暖意 —— 孙思邈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带着七位太医在附近的驿站歇了一夜,今日一早便再度折返,身后还多了两名手持禁军腰牌的侍卫,显然是做好了 “若不认错,便请禁军查封” 的准备。
李杰早已将解剖台收拾干净,猪腿已妥善处理,器械架上的手术刀、缝合针泛着冷光,却被一块干净的麻布轻轻覆盖,像是在刻意收敛锋芒。十名伤兵学徒站在诊疗室门口,赵虎握着门框的手因用力而泛白,王小二将重新画好的骨骼草图紧紧抱在怀里,他们昨夜没睡好,生怕今日太医真的会查封医馆,断了他们学习技术的路。
“李大人,别来无恙?” 孙思邈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今日穿了一身更正式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太宗亲赐的玉带,手里握着的檀木拐杖顶端,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银鹤 —— 那是太医院院判的象征,代表着大唐医道的最高权威。
李杰转身迎上前,语气依旧平静:“孙院判清晨折返,想必是还有指教。”
“指教不敢当,” 孙思邈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缓缓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本典籍 —— 那是一本泛黄的《黄帝内经》,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却被精心装裱过,封面是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正是太宗李世民的御印。“老夫今日来,是想让李大人看看,何为真正的医道。”
他双手捧着典籍,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捧着大唐医道的根基。阳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 有的是黑色的墨笔,有的是红色的朱砂,还有几处用金色的笔做了标注,老张在一旁小声对学徒们说:“那是前朝太医令的批注,还有几处是孙院判自己的注解,这本《黄帝内经》,是太医院的镇院之宝,等闲人根本见不到。”
围观的人瞬间多了起来,不仅有宫人和杂役,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官员 —— 其中就有负责皇城治安的金吾卫将军李君羡,他昨日听说了太医突袭济世堂的事,今日特意过来看看,眼神里满是审视。
孙思邈将《黄帝内经》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在风中哗哗作响,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岁月的气息。“李大人请看,” 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 “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字迹苍劲有力,是前朝着名书法家柳公权的手笔,“此书传世千年,从黄帝问道岐伯,到后世先贤注解,从未有一字一句提过‘缝合’‘开刀’!医道的根本,是‘望闻问切’,是‘调理阴阳’,不是你这些刀刀剪剪,不是你这些将皮肉划开、再用线缝起来的邪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传道授业般的庄严,“‘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你用刀划开皮肉,岂不是断了经脉?用针穿透筋骨,岂不是乱了阴阳?这不是治病,是害命!”
刘太医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典籍上的字,对着围观的人说道:“诸位请看!这是千年传承的医道根本!李大人若真懂医,何必要背弃先贤?何必要用这些歪门邪道,破坏我大唐的医道传承?他研发火药,是为大唐立功;可他搞这些邪术,却是在毁大唐的根基!”
几位不明真相的官员,听到 “背弃先贤”“毁根基”,脸色顿时变了。李君羡皱了皱眉,看向李杰,语气带着一丝警告:“李大人,孙院判手持《黄帝内经》,所言句句在理。你若真在传播邪术,本将军可不能坐视不管。”
学徒们顿时慌了,赵虎忍不住喊道:“将军明鉴!李大人的技术是救命的!不是邪术!”
“一个伤兵,也敢对将军不敬?” 刘太医厉声呵斥,“再敢多言,便是以下犯上!”
李杰抬手阻止了赵虎,他走到木桌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黄帝内经》的书页 —— 纸张粗糙却厚实,上面的墨迹已有些晕染,却依旧清晰可辨。他的动作带着一丝敬畏,不是对孙思邈的敬畏,而是对先贤智慧的尊重。
“孙院判,”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晚辈自幼读圣贤书,从未敢有半分背弃先贤之意。晚辈只是想问,《黄帝内经》开篇便说‘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其中‘和于术数’四字,晚辈斗胆问一句,何为‘术数’?”
孙思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杰会突然提问,他下意识地回答:“‘术数’者,养生之法,医理之术也。”
“晚辈以为,‘术数’不仅是养生之法,更是‘通变之法’。” 李杰指着典籍上的 “因地制宜” 四字,“《黄帝内经?异法方宜论》有云‘东方之域,天地之所始生也,鱼盐之地,海滨傍水,其民食鱼而嗜咸,皆安其处,美其食,鱼者使人热中,盐者胜血,故其民皆黑色疏理,其病皆为痈疡,其治宜砭石。故砭石者,亦从东方来’。这便是‘因地制宜’,便是‘通变’—— 不同的地域,不同的病症,要用不同的疗法。”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的胡椒籽,放在典籍旁:“就像您用的银针,上古之时并无银针,是后世先贤根据医理,发明了银针针灸之术;我们种的胡椒,汉代才从西域传入,先贤并未见过,可如今却能入药消毒;晚辈改良的贞观犁,上古也无,却是根据农道,让百姓能更省力地耕种。这些,难道是背弃先贤吗?不是!是在先贤的基础上,根据时代的变化,根据实际的需求,发展出新的技术,新的方法!”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李君羡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 他是武将,不懂医理,却懂 “因地制宜” 的道理,打仗要根据地形调整战术,种地要根据土壤选择作物,医道或许真的也需要 “通变”。
“战场之上,士兵被火药炸伤、被马刀划伤,伤口深可见骨,肠腑外露,” 李杰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若按古法,只用金疮药敷之,用麻布裹之,十有八九会感染溃烂,最终痛苦死去。晚辈的缝合术,不是‘背弃先贤’,而是应对战场创伤的‘制宜之法’,是为了让那些本该死去的士兵,能活下去,能重新站起来!这,难道不符合《黄帝内经》‘救死扶伤’的根本吗?”
孙思邈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却依旧嘴硬:“强词夺理!战场创伤,本就有生死天命,岂能靠这些刀针逆天改命?《黄帝内经》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这是在违背天命!”
“天命?” 李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激昂,“若天命是让士兵活活烂死,那这天命,晚辈便要改!先贤留下《黄帝内经》,是为了让后人救死扶伤,不是为了让后人抱着典籍,看着百姓痛苦死去!若按‘天命’,那瘟疫横行时,先贤为何要研制汤药?洪水泛滥时,先贤为何要治水?难道这些,都是违背天命吗?”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围观者心中激起涟漪。之前质疑李杰的官员,此刻也开始动摇;宫人们小声议论着,有的说 “李大人说得有道理”,有的说 “孙院判是不是太固执了”;连李君羡的眼神,也从审视变成了好奇。
刘太医见情况不对,立刻上前帮腔:“李大人休要混淆视听!治水、治瘟疫,是顺应天命,是救民于水火;你这缝合术,是用刀针破坏人体,是逆天而行!两者岂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相提并论?” 李杰拿起《黄帝内经》,翻到 “灵兰秘典论”,指着其中 “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先贤说人体如朝堂,各器官各司其职。晚辈的缝合术,是在器官受损时,帮它们恢复‘职责’,就像朝堂有乱时,先贤辅佐君主平定叛乱一样,怎么就是逆天而行?”
孙思邈被问得哑口无言,他行医数十年,从未有人敢这样用《黄帝内经》反驳他,更从未有人将缝合术与 “辅佐朝堂” 类比。他看着李杰手中的典籍,又看了看围观者渐渐转变的态度,心里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典籍权威,在李杰的 “通变” 理论面前,似乎不再那么不可撼动。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黄帝内经》的书页上,金色的批注泛着光,却再也没有之前的威严。院子里的气氛,从之前的 “典籍压制”,渐渐变成了 “理据辩驳”,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站在李杰这边,期待着他拿出更多的证据,证明缝合术不是邪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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