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地下战略会议室。
大屏幕上,投射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但是,这张地图不是我们平时看到的以赤道为中心的地图。这是一张“南极视角”的俯视图。
在这张图上,南极洲就像一块巨大的白色伤疤,死死地占据着地球的最底端。周围是一圈深蓝色的、没有任何陆地阻挡的狂暴海洋。
林远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红色的坐标沃斯托克湖,冰下两千米。
屋子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老板,你疯了。”
顾盼咽了一口极其艰难的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南极的内陆!是地球上最冷、最偏僻、最要命的地方!”
“那里的平均温度是零下六十度!撒泡尿还没落地就能冻成冰棍!而且现在是极夜,半年见不到太阳,风刮起来有十几级,能把装甲车吹翻!”
“咱们是搞高科技的,是坐在空调房里敲键盘的。你现在要带我们去南极冰盖下面挖洞?!”
“我们连怎么把设备运过去都不知道!”
顾盼的绝望不是没有道理的。
去南极,不是买张机票就能飞过去的。那需要国家级的极地科考体系,需要破冰船,需要专业的雪地履带车,需要抗冻的航空燃油。
而他们,现在只有一堆在温带海域干活的货轮,还有一群只会写代码和焊电路板的工程师。
“老张。”
林远没有理会顾盼的抱怨,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抽闷烟的老张船长。
“我们的精卫号,能开到南极去吗?”
老张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烟灰掉在了裤腿上。
“林董,你杀了我吧。”
老张苦着脸,连连摆手。
“精卫号是平底船,是设计用来在风平浪静的南海挖矿的。”
“去南极?你知道去南极要经过什么地方吗?”
老张走到地图前,指着南纬四十度到六十度之间的那片没有任何陆地阻挡的环形海洋。
“这叫咆哮西风带!”
“这里常年刮着十级以上的大风,海浪动不动就是十几米高,像六层楼一样砸下来!”
“过了西风带,还有更可怕的浮冰区。”
“海面上全是几万吨重的冰山和一米多厚的坚冰。精卫号那铁皮虽然厚,但那是防海水的。要是撞上冰山,或者被海冰夹住……”
老张做了一个双手往中间挤压的动作。
“咔嚓一下。几万吨的船,就像个易拉罐一样,被冰块活活挤瘪。咱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想要进南极,必须得有破冰船。”
死局。
没有破冰船,连南极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全世界能造破冰船的国家屈指可数,现买根本来不及,租的话又会暴露行踪,被潜伏的敌人半路截杀。
“既然没有破冰船……”
林远盯着那张地图,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讲理的野蛮。
“那我们就自己造一艘。”
……
第一关:给船装个“铁下巴”。
“自己造?!”
老张船长以为林远在开玩笑。
“林董,造破冰船不是造小舢板!你以为把船头的铁皮加厚点就能撞开冰了?”
“破冰船根本不是靠撞的!”
老张用大白话给这群陆地上的旱鸭子科普:
“冰层很厚,硬撞是撞不开的,还会把船头撞烂。”
“破冰船的船头,是斜的,像个滑梯一样。当船往前开的时候,它会顺着冰的边缘爬上去!”
“然后,利用船身几万吨的重量,把冰压碎!”
“这叫重力破冰!”
“精卫号的船头是垂直的。它爬不上去,只能死磕。遇到厚冰,直接就停了。”
林远听完,不但没气馁,反而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改变船头的形状,并且让它足够硬。”
“精卫号就能破冰?”
林远转头看向孙大炮。
“大炮,我们之前从南海海底捞上来的那艘二战潜艇的图纸,炼出来的海狼合金,还有多少存货?”
孙大炮一愣:“还有个两百多吨。那玩意儿硬得变态,比航母的甲板钢还结实,而且防腐蚀极好。怎么了?”
“把它全融了。”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像是一个倒三角一样的金属楔子。
“用海狼合金,给我们浇铸一个重达两百吨的超级铁下巴!”
“把它死死地焊在精卫号的船头上!”
“让它把原本垂直的船头,变成一个可以爬冰的斜坡!”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给一艘几万吨的巨轮,强行换个“下巴”?
这简直是给拖拉机装上推土机的铲子,简单、粗暴、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狂野暴力!
“这……”老张船长擦了擦冷汗,“理论上……确实能改变破冰角度。但是,两百吨的铁疙瘩挂在船头,船的重心会前倾的啊!船会一头扎进海里!”
“加配重!”林远毫不犹豫。
“在船尾的压载水舱里,灌满高密度的铁矿石砂浆!”
“把它压平!”
“好,就算船头能破冰了。”
王海冰站了出来,提出了一个更致命的内部问题。
“老板,南极的温度,不是开玩笑的。”
“你考虑过油的问题吗?”
王海冰在屏幕上调出了一份物理参数表。
“我们船上烧的是重油和柴油。在常温下,它们是液体。”
“但是,一旦进入零下四十度的海域。”
“柴油里的蜡质会析出,油会变成像猪油、像果冻一样的固体!”
“油管会彻底堵死!”
“发动机吸不到油,就会瞬间熄火。”
“在咆哮的南极冰海里,失去动力,这就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海浪会在五分钟内把失去动力的船掀翻!”
这就好比一个人去了极寒地带,血液被冻成了冰碴子,心脏再怎么用力也泵不出血。
“给油箱加热啊!”顾盼插嘴,“用电热丝绑在油管上!”
“电从哪来?”王海冰反问,“加热几百吨的油舱,那得消耗多大的电能?我们的发电机自己都没油烧了,怎么发电?”
死结。
要加热,得用电。要用电,得烧油。油冻住了,烧不了。
林远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物理的极限,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死死地挡在他们南下的路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不远处,那个停泊在港口、已经被改装成半潜式数据中心的“方舟一号”。
那里面,装着几十万台日夜不停运算的服务器,以及一颗小型的核动力堆芯。
“电热丝太费电了,也太慢了。”
林远转过身,看着王海冰,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们不用电去加热。”
“我们用废品去加热。”
“什么废品?”大家面面相觑。
“热量!”
林远大步走到白板前。
“方舟一号里有三十万台服务器,它们在疯狂运转时,产生的最大副产品是什么?”
“是几千度的高温废热!”
“以前,我们是用冰冷的海水把这些热量带走,白白排进了海里。”
“现在,我们要去南极!”
“我们要把精卫号破冰船和方舟一号数据中心绑在一起!”
“用一根粗大的、绝热的液冷循环管道,把它们连起来!”
林远越画越快,一个宏大而疯狂的“热力学循环系统”跃然纸上。
“把方舟一号服务器排出的、高达八十度的滚烫冷却液,不要排进海里!”
“直接抽进精卫号的底舱!”
“让这些滚烫的液体,像暖气管道一样,绕着我们的油箱、油管、甚至是船员的生活舱跑一圈!”
“然后再流回方舟一号继续去给服务器降温!”
“这叫什么?”林远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叫用电脑算力,给柴油机当暖宝宝!”
“只要我们的服务器不断电,只要我们的AI还在思考。”
“我们的船,就永远流淌着滚烫的血液!”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用服务器的废热来给万吨巨轮保温防冻?
这简直是跨界融合的祖师爷操作!
不仅完美解决了冻油的问题,连船员的取暖费都省了。
“老板,你这脑洞……我服了。”王海冰擦了擦额头,“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眼睛。”
“南极现在是极夜,半年没有白天。满天满海全都是黑漆漆的。”
“而且那里是地磁极,罗盘和普通的GpS信号在那边会被极光和磁暴干扰,误差极大。”
“我们在那儿开船,就像是盲人骑瞎马。”
“如果看不清前面的冰山,就算我们的铁下巴再硬,撞上一座几十万吨的冰山,船也得断成两截。”
“雷达不管用吗?”林远问。
“海面的冰山,有一大半是藏在水底下的!”老张船长心有余悸地说,“雷达只能看到水面上的尖尖,看不到水底下的暗冰。一旦船底刮到水下的冰刺,直接开膛破肚。”
看不到水下的冰。
这在极夜的南极,就是蒙着眼睛走雷区。
“既然雷达穿不透水……”
林远摸了摸下巴。
“那我们就不用雷达。”
“我们用声音。”
“老张,鲸鱼在黑漆漆的海底,是怎么找路、怎么避开礁石的?”
“声呐啊,回声定位。”老张回答。
“对。”
林远拿出一份图纸,那是之前用来探测深海潜艇的“千手观音”声呐阵列。
“我们把这套高精度的水听器,装在船底!”
“它不仅能听潜艇,它还能听冰!”
“冰山在水下移动、碎裂的时候,会发出极其低沉的、人耳听不见的次声波。”
“我们让盘古AI接入这些声呐。”
“不需要看。”
“我们要让这艘船,在绝对的黑暗中,通过听冰山呼吸的声音,来描绘出水下的3d地图!”
“这叫顺风耳防撞系统!”
方案全部敲定,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州港的秘密船坞里,火花日夜不息。
两百吨的“海狼合金”被浇铸成一个狰狞的楔形破冰首,死死地焊在了“精卫号”的船头上。这让原本平庸的货轮,看起来像是一头长着獠牙的深海巨兽。
两条粗大的绝热管道,像脐带一样,将“精卫号”和半潜式的“方舟一号”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支奇特的编队。
前面是一头准备撞碎一切的破冰怪兽,后面拖着一个装满人类顶级算力的“赛博大脑”。
它们将在最残酷的自然环境中,相互依偎,相互供暖。
“准备完毕。”
林远站在狂风呼啸的甲板上,看着送行的众人。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一种悲壮的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起航!”
一个月后。
南纬50度。传说中的“狂暴西风带”。
“轰!!!”
一道高达十五米的黑色巨浪,像一堵墙一样,狠狠地砸在“精卫号”的驾驶室玻璃上。
厚达十厘米的防弹玻璃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船身剧烈地倾斜到了35度!
桌子上的水杯、文件、甚至连固定不紧的椅子,全都像炮弹一样在舱内乱飞。
“抓稳!左满舵!迎着浪头顶上去!千万不能横过来,横过来就翻了!”
老张船长被安全带死死绑在驾驶座上,双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扳着舵轮,双眼通红地对着麦克风嘶吼。
林远紧紧抓着旁边的钢管扶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根本不是在开船,这是在洗衣机的滚筒里被反复揉搓。
窗外,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
只有白色的浪沫在探照灯下闪过,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魂。
这就是大自然的绝对暴力。
在这样的伟力面前,任何人类的高科技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老板!后面的方舟一号偏航了!”
顾盼死死盯着雷达屏幕,脸色惨白地大喊。
“风浪太大!连接我们两艘船的牵引钢缆受力不均,快要被拉断了!”
林远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半潜式的“方舟一号”因为重心低,受海浪的影响相对较小,但“精卫号”在巨浪中上下颠簸的幅度高达十几米。
这一上一下,两艘船之间的连接缆绳就像是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随时会绷断。
“一旦缆绳断了,方舟一号就会在西风带里失去控制,彻底漂流!”
“不仅如此!连接两艘船的供暖管道也会断开!”王海冰绝望地喊道,“管子一断,我们这边的重油会在十分钟内冻死!发动机就会停机!”
死结。
不能解开,解开大家一起死。
连在一起,缆绳马上就要被扯断。
“想办法!卸力!”林远大吼。
“没法卸力!除非两艘船能做到绝对的同步起伏!但这在十几米高的乱浪里根本不可能!”老张船长喊得嗓子都哑了。
林远死死盯着窗外那根绷得笔直、发出刺耳摩擦声的钢缆。
“钢缆是死的……它不会伸缩……”
林远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电光。
“既然钢缆拉不住……”
“那就把钢缆扔了!”
“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林远被晃晕了头。
“扔了钢缆,我们用什么拉着方舟一号?!”
林远猛地扑到控制台前,双眼通红,眼中透出一股赌徒般的疯狂。
“我们不用钢缆拉!”
“我们用磁铁吸!”
林远飞快地调出了“精卫号”尾部和“方舟一号”头部的设备图纸。
“汪韬!老王!”
“听着!马上切断物理钢缆!”
“同时,把方舟一号上用来屏蔽无人机的那个高频磁场共振塔,给我改了!”
“把它改成定向电磁铁!”
“把精卫号的船尾,也通上高压直流电,把它变成另一个磁极!”
林远用大白话解释这个疯狂的战术:
“这叫电磁柔性牵引!”
“磁力是看不见的绳子,而且它是有弹性的!”
“当我们的船被浪抛上天的时候,距离变远,磁力会变弱,不会像钢缆那样瞬间崩断!”
“当我们的船落下来的时候,距离变近,磁力会变强,把后面的船稳稳地吸过来!”
“用磁场,在两艘船之间,建立一根永远不会断的隐形橡皮筋!”
这个想法简直是突破了人类的工程学极限。
在十几米的狂风巨浪中,用电磁场当拖车绳?
“干!拼了!”
汪韬没有废话,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将极其危险的底层代码强行写入设备。
“准备切换!”
“三!二!一!切断钢缆!”
“砰!”
随着爆炸螺栓的启动,那根快要崩断的物理钢缆瞬间脱落,坠入深海。
“方舟一号”失去了牵引,在巨浪中猛地顿了一下,眼看就要被下一个浪头卷走。
“通电!启动磁场!”
“嗡!!!!”
一阵极其低沉的电磁轰鸣声在两艘船之间炸响。
肉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是。
奇迹发生了。
原本即将被浪头卷走的“方舟一号”,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抓住了!
它和前面的“精卫号”之间,保持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
前面的船被浪抛高,后面的船就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拉起;前面的船落下,后面的船也随之平稳跟进。
在狂暴的西风带里。
两艘几万吨的钢铁巨兽,竟然依靠着这根“看不见的磁力线”,跳起了一支诡异而又无比平稳的“海上华尔兹”。
“稳住了……我的天哪……真的稳住了……”
老张船长看着仪表盘上平稳的牵引力数据,像见鬼一样张大了嘴巴。
林远瘫坐在椅子上,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被他们用科技强行征服的狂暴之海。
“西风带,我们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地狱了。”
三天后。南极圈内。
风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白茫茫的浮冰区。
“滴……滴……”
“顺风耳”声呐系统在安静地工作。
大屏幕上,根据水下传来的冰层碎裂声,AI描绘出了一幅极其复杂的3d水下暗礁图。
“左舵十五,避开水下冰山。”林远冷静地下令。
“精卫号”船头那个两百吨的“铁下巴”,狠狠地切开了一米多厚的表层坚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冰块碎裂声,他们终于踏入了这片人类的禁区。
然而,就在这时。
声呐员突然摘下耳机,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老板……”
“怎么了?有暗冰?”
“不是暗冰。”声呐员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深处的一个坐标。
“在我们的正下方……大概两千米深的地方。”
“有心跳声。”
“心跳声?”林远皱眉,“是鲸鱼?”
“不。绝对不是生物。”
声呐员把声音放大,通过扬声器放了出来。
“咚……咚……咚……”
那是一种极其规律、极其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就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几千米的冰层深处,有节奏地运转着。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顾盼觉得后背发凉。
林远盯着屏幕,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知道。
他们找对地方了。
那不是心跳。
那是“拉普拉斯母机”运转时,向外散发的低频物理震动。
那个隐藏在冰层下,试图控制全人类未来的“数字暴君”。
就在他们的脚下。
就在林远准备下达钻探指令的时候。
声呐里,那有规律的“咚咚”声,突然变了。
它变成了一串长短不一的急促敲击。
懂摩斯密码的张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老板……”
“下面那个东西……它在发密码。”
“它在说什么?”
“它说……”张强艰难地翻译着。
“【欢迎!林远。你比我计算的,晚了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