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公海,“方舟一号”医疗隔离舱。
外面的海浪拍打着船壳,发出的闷响在窄小的舱室内反复回荡。
林远坐在床边,看着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的小晨。
孩子稚嫩的脸上挂着几道擦伤,呼吸虽然平稳,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头皮下,那些原本细不可见的血管,正随着某种奇特的节奏,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那是“读心帽”留下的后遗症,也是陈子昂种下的那颗“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老板,情况比你想的还要凶险。”
数学疯子陈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脑电波频谱分析报告。他的脸色很差,甚至比经历了深海逃生的林远还要苍白。
“陈子昂那个疯子,他不是把代码存进小晨的记忆里。他是把拉普拉斯妖最核心的逻辑权值模板,强行烙印在了小晨的神经网络上。”
林远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疲惫的寒意:“说人话,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简单说,小晨的脑子现在被分成了两部分。”
陈墨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圆。
“一部分是属于他自己的,那个五岁孩子的意识;而另一部分,则是那个能算尽天下万物的机器幽灵。”
“这两个意识现在共用一个处理器。
由于机器幽灵的算力太强,它正在像一个贪婪的黑洞,不断地吞噬小晨的生物能量。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昏迷。”
“更可怕的是,”陈墨压低了声音,“如果不管它,一个月内,小晨原本的性格、情感、甚至是作为人的那部分,会被代码彻底抹平。他会变成一个穿着人皮、却拥有绝对理性的活体拉普拉斯妖。”
林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刚结痂的血又渗了出来。
“没有办法剔除它吗?”
“剔除不了。”陈墨摇头,眼神中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理智。
“这就好比,有人在小晨的脑子里,种了一棵和他的神经系统长在一起的大树。如果你强行拔树,那这孩子的脑浆会被瞬间搅烂。他会变成一具脑死亡的空壳。”
死结。
不拔,孩子变机器。
拔了,孩子变尸体。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蓝色方波,突然站起身,走向了那台被紧急修好的光子计算机。
“既然拔不出来,那我们就给它造一个笼子。”
“造笼子?”王海冰也走了进来,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缓过神。
“林董,那可是大脑!你打算在几微米的神经元之间造墙吗?现在的技术手段,根本做不到物理层面的脑部精细切割。”
“不需要物理切割。”
林远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外面套着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环。
“我们利用频率隔离。”
“大白话告诉大家:”
“人的思考是有频率的。正常人的意识活动,大概在8到30赫兹。”
“而那个机器幽灵,它的运行频率是在Ghz级别,甚至更高。”
“这就像是,老百姓在土路上推独轮车,而一辆超音速战斗机非要在这条土路上并排跑。”
“我们要做的,是在小晨的脑袋外面,加装一个特殊的电磁围栏!”
林远指着“读心帽”的升级版草图。
“我们要利用之前做光子相控阵的技术,在头盔里布置几千个微型的、针尖大小的信号抵消节点。”
“我们要实时监测小晨脑子里的信号流。只要发现有那种高频、冷酷、逻辑过载的机器指令要往下渗透……”
“我们就发出一道反向相位波,把它硬生生地给中和掉!”
这叫“意识防火墙”。
让孩子能正常生活,但把那个“超级大脑”关在禁区里,让它空转,却发不出一条指令。
“可是老板,”陈墨提出了一个数学上的死穴,“那个机器幽灵是有自进化能力的。它如果发现你把它关起来了,它会自己改变频率。你现在的围栏是死的,它早晚会钻过去。”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看门人。”
林远盯着陈墨,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这个看门人,不能是死代码,必须有直觉。”
“我要把我的意识指纹,也存进去。”
全场死寂。
“你要把自己的脑电波特征,植入进儿子的防火墙里?”王海冰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远,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如果防火墙崩溃,那个机器幽灵会顺着你的信号,反向入侵你的脑子!”
“到时候,你们父子俩都会变成它的奴隶!”
“只要我不死,它就钻不过去。”
林远已经坐在了那张充满了电线的试验椅上。
“开始吧。把我的保护逻辑,做成小晨大脑里的第一道保险丝。”
这是一场跨越生物与数字边界的实验。
在那幽暗的医疗舱里。
一粗一细两组导线,连接着两顶闪烁着微光的头盔。
林远闭上眼,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仿佛正在顺着他的后脑勺,缓缓渗入到灵魂深处。
一瞬间。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漆黑、浩瀚、如同深渊般的数字世界。
在那世界的中心,站着一个半透明的、面无表情的小晨。
而在那个小晨的身后,一个由亿万个跳动的代码组成的巨大黑影,正像一只章鱼,张牙舞爪地想要吞噬掉那个幼小的影子。
“滚开。”
林远在意识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意识,筑起了一道“发光的长城”。
那长城的每一块砖,都是他对儿子的承诺,是他这些年经历的所有苦难和坚韧。
代码是冷的,但情感是“高温”的。
在绝对理性的逻辑面前,这种名为“父爱”的非理性冲击,竟然产生了一层极其稳定的、连量子计算机都无法穿透的“熵增保护壳”。
就在林远在意识深处为儿子“筑墙”时,外面的世界已经翻了天。
“老板,你得醒醒!”
顾盼在外面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罩。
“萧若冰动手了!她不仅没死,还带了联合国调查组过来了!”
海面上。
方舟一号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几十个密密麻麻的小绿点。
这不是东和财团的私掠船。
这是挂着各色旗帜的、由全球二十多个大国组成的“公海核安全联合执法编队”。
打头的,是美国第七舰队的一艘神盾级驱逐舰。
“方舟一号请注意,这里是联合执法编队。”
扩音器的声音在大海上激起层层浪花,震得人耳朵发麻。
“根据刚才检测到的深海异常震动,以及卫星拍摄到的高能热核溢出画面。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正在进行非法的海底核武器试验!”
“现在,请立刻关停核堆,降下旗帜,接受我们的全面登临检查!”
“否则,我们将依据《国际海洋法》补充条例,对该不明漂浮物执行物理强制拆除!”
这就叫大势压人。
萧若冰这一手玩得太狠了。
她利用了林远刚才救命时引发的那场“海底大爆炸”,直接把“核试验”的黑锅扣在了林远头上。
在这一刻,林远不仅仅是某个公司的老板。
他是“全人类的威胁”。
林远从试验椅上睁开眼,他的眼角还挂着一丝血迹,那是刚才在意识世界里搏斗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已经恢复血色、睡得正香的小晨,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密密麻麻的军舰。
“想拆我的房?”
林远冷笑一声。
“顾盼,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是联合国挂号的科研船。想上船检查?可以。”
“但是,让他们按照程序,先去向中立国仲裁委员会递交申请。”
“这需要多久?”顾盼问。
“按照他们的官僚流程,起码要两周。”
“但他们肯定等不了两周,他们现在就要强冲!”
果然。
话音刚落。
远处的驱逐舰上,一架带有“执法”字样的直升机已经腾空而起。
而水下,几枚带有“破网器”的特种鱼雷,正快速接近方舟一号底部的连接点。
他们要硬闯。
“老王,汪总。”
林远站在控制台前,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怜悯。
“既然他们不讲理,那我们也就别装文明人了。”
“启动海市蜃楼协议!”
“老板,这东西一旦开了,咱们的算力就全得用来维持这个幻觉了。算力本位的结算会停摆的!”汪韬有些犹豫。
“停就停!命都没了,要钱干什么?”
林远按下了一枚黑色的按键。
“启动!”
这一秒钟。
在那些联合执法编队的雷达屏幕上,在直升机驾驶员的眼里。
原本那艘如小山般巍峨的“方舟一号”,突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它不是隐身了。
而是“分裂”了。
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方舟一号所在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一百个一模一样的分身!
每一个分身都散发着相同的电磁特征,每一个分身都在向卫星发送着相同的识别码。
这不仅仅是全息投影。
这是“全频段相位欺骗”。
林远利用方舟一号表面那几万块“压电智能蒙皮”,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学和微波折射。
它改变了光线在海面上的传播路径。
“长官!雷达上有一百个目标!”直升机飞行员惊恐地大喊,“我……我该往哪儿降落?!”
“用热感应!”
“热感应也分不清!每个目标都在向外排热!”
那几艘军舰也懵了。
他们想发射鱼雷,但鱼雷的导引头在这一百个真假难辨的目标面前,彻底“由于算力过载而死机”了。
这就叫“数字迷魂阵”。
你不是有军舰吗?你有大炮吗?
那你就先猜猜看,我在哪?
林远看着那些在海面上团团转的军舰,目光转向了甲板下方。
那里,那根长达五公里的“深海真空管道”,已经由王海冰指挥着几千名技师,完成了最后的合拢。
“老板,弹弓准备就绪。”王海冰的声音透着一种决绝。
“核动力堆已经满载,超导直线电机的磁场已经充能到了10万高斯。”
“只要我们一声令下,那个装载着我们所有核心机密和种子工厂的诺亚之茧,就会被瞬间弹射出去。”
林远点了点头。
“就在这海市蜃楼持续的十分钟里,把东西发出去。”
“我们要让世界明白一件事。”
“公海,拦不住我们。”
“天空,也拦不住我们。”
林远把小晨抱进了一个特制的、充满了液态金属缓冲液的密封舱。
“儿子,爸爸带你去个真正凉快的地方。”
“那里,没有信号,没有监控。”
“只有星星。”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在那片被幻觉笼罩的海域。
“方舟一号”的中心位置,那个深不见底的真空管底部。
一道幽蓝色的电光,开始如巨龙般苏醒。
“一!发射!”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却让方圆几十里海域的鱼群瞬间晕厥的物理震颤。
一道细长的银色流光,从方舟一号的三角形中心,破开水面。
它没有火焰。
它只有极致的速度。
在那些美国军官和萧若冰愕然的目光中。
那道光以超越音速几十倍的恐怖速度,在那“海市蜃楼”的掩护下,垂直向上,直接刺破了云层!
那是启明联盟最核心的家底,那是林晨的脑域备份,也是林远抛向未来的第一块石头。
当那颗名为“诺亚”的工厂模块,正式切入近地轨道的那一刻。
林远站在甲板上,看着天空中那个渐渐消失的小点。
他知道。
从这一秒起。
“旧的人类文明”,正在他的背后缓缓崩塌。
而属于“算力与新人类”的纪元。
在星空中,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