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天空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全息投影已经切换到了全球同步视角。
在那湛蓝色的地球边缘,一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正从东京的废墟中心斜斜地刺向苍穹。
它看起来是那么纤细,甚至比一根蛛丝还要柔弱。
但每一个坐在指挥大厅里的科学家都清楚,那不是丝,那是“碳炔”纤维织就的绞索。
“老板,那是太空电梯。”
陈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空灵,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布满裂纹的黑框眼镜。
“萧若冰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在东京地下的废墟里建了一座巨大的连续碳纳米管合成工厂。她没去跟我们争夺地面的算力,也没去抢天上的卫星。她只干了一件事搓绳子。”
陈墨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地球,然后从圆圈上拉出一根直线。
“大白话告诉大家:”
“我们现在的星辰摇篮工厂,虽然在天上,但它需要补给。我们要用火箭把原料送上去,每公斤的成本要几万块。这就像是你住在顶楼,每次吃饭都得叫最贵的快递,还要交昂贵的登机费。”
“但萧若冰这根绳子一旦垂下来,她就不需要火箭了。”
“她只需要做一个巨大的电磁升降梯,顺着这根绳子往上爬。每公斤的成本会瞬间降到两百块人民币!”
“这意味着什么?”陈墨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理智。
“这意味着,只要这根电梯通车,东和财团就能以百分之一的成本,把成千上万吨的材料送上轨道。他们可以在一个月内造出一百个、一千个星辰摇篮。到时候,我们在太空的优势将荡然无存,我们会被淹没在对方的产能海洋里。”
林远盯着那根细线。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不再是代码的博弈,这是“基础设施”的降维打击。
“老板,更糟糕的在后面。”
王海冰调出了一组力学模拟数据,脸色白得像纸。
“太空电梯不是一根死绳子。它长达三万六千公里,顶端挂着一个重达几万吨的平衡锤。”
“由于地球在自转,加上月球的引力拉扯,这根绳子会产生一种宏观振动。”
屏幕上,那根细线开始像琴弦一样微微摆动。
“这摆动的幅度,在地面看可能只有几厘米。但在三万公里的高空,这个摆动会放大到几百公里!”
“萧若冰故意调整了平衡锤的配重,她让这根绳子摆动的频率,正好覆盖了我们的星辰摇篮所在的轨道!”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是故意的。”
“对。”王海冰点头,“这根绳子现在就像一把巨大的太空扫帚。”
“每隔六个小时,它就会像挥舞长鞭一样,横扫过我们的工厂轨道。只要碰上一丁点,我们的工厂就会像被刀切开的蛋糕一样,瞬间解体。”
“我们躲不开,因为我们的工厂太庞大了,变轨一次要消耗半年的燃料。”
死局。
对方修路,顺便把你的房子也给拆了。
“不仅是物理碰撞。”
汪韬也发来了警告,他的声音里透着某种电路烧毁后的焦味。
“老板,这根碳炔钢缆是导电的!”
“三万六千公里长的导电绳,在地球磁场里高速切割磁感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简直就是一个超级发电机!”
“我们检测到,那根绳子周围正在产生恐怖的感应电流。”
“它把方圆几千公里内的电子,全部吸了过去,在电梯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静电场。”
“我们的启明卫星,只要靠近这根绳子,电路板就会因为感应起电而瞬间烧毁。甚至我们的算力本位信号,在穿过这片区域时,都会被扭曲成乱码。”
这就是萧若冰的最终野心:用一根绳子,封锁整片天空。
凡是顺着绳子上来的,就是她的盟友;凡是想绕过绳子自己飞的,就是她的敌人,都要被电死、撞碎。
“不能让这根电梯成型。”林远盯着那根正在一点点延伸的白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炸了它?”顾盼做了个切菜的手势,“咱们还有几颗金乌卫星,直接撞过去!”
“不行。”林远摇头。
“三万六千公里的钢缆,一旦在半空中断裂,那几万吨的碳纤维掉下来,会像切豆腐一样切开日本岛,甚至引发全球性的海啸。到时候,我们就是全人类的罪人。”
“那怎么办?就看着它把咱们扫下来?”
林远闭上眼,脑海中疯狂推演着。
既然它是一根“琴弦”,既然它在“跳舞”。
“老王,汪总,陈老师。”
林远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像极了那个“钓鱼男孩”的弧度。
“我们不炸它。”
“我们去弹它。”
“弹它?”众人面面相觑。
“对。”林远指着“星辰摇篮”工厂。
“我们的工厂虽然变轨慢,但我们的磁场很快。”
“大白话告诉大家:”
“那根绳子是有感应电流的,对吧?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电磁体。”
“我们要利用星辰摇篮上的超导线圈,对着那根绳子,发射定向排斥脉冲!”
“不需要硬碰硬。”
“每当那根大辫子甩过来的时候,我们就用磁力去推它一下!”
“就像是在拍皮球!”
“我们要让这根绳子,在靠近我们的瞬间,发生反向弯曲!”
“这在数学上叫非线性振动抵消。”
“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预判。”陈墨死死盯着屏幕,“那绳子受到的引力极其复杂,除了月球,还有太阳风、还有大气层的阻力。这种计算量,盘古算不动。”
“小晨可以。”
林远看向了玻璃房里的儿子。
林晨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他没有戴“读心帽”,但他周围的空气正在微微扭曲。
“小晨,听得见吗?”林远轻声对着话筒问道。
“爸爸,那根绳子……它在哭。”
五岁的林晨睁开眼,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根跨越天际的白线。
“它被拉得太紧了,它想断开。”
“不,不能让它断。”林远看着儿子,“我们要让它绕着我们走。你能算出它的呼吸节奏吗?”
“可以。”
林晨伸出小手,在那台透明的量子感应仪上轻轻一划。
一瞬间。
江州地下智算中心、西北零碳工厂、方舟一号、以及天上的星辰摇篮。
四处核心算力点,在这一秒,彻底连成了一个意识共同体。
林晨的大脑,成了这个系统的超级总线。
“检测到钢缆波动频率:0.003赫兹。”
“预计接触时间:140秒。”
“启动磁力偏转阵列!”
太空中。
那座巨大的金色圆环“星辰摇篮”,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蓝光。
不是火光,而是由于超导电流剧增产生的切伦科夫辐射。
一道无形的、长达几百公里的磁力长鞭,从圆环中心抽了出去!
那一根足以扫断山脉、撞碎卫星的碳炔钢缆,正以惊人的速度划过星空。
它带着几万吨的惯性,带着摧毁一切的威严。
就在它即将撞上“星辰摇篮”的前一秒。
“砰!”
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在真空中发生了猛烈的撞击。
那是磁场与电流的肉搏!
在所有国家天文台的望远镜里,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根笔直的、通往上天的白线,在接近那个金色圆环的瞬间,突然像是撞上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圆球。
它竟然生生地“拐了个弯”!
它滑了过去。
就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绸,温柔地绕过了一颗明珠。
没有碰撞。
没有碎片。
只有一道横跨半个天空的、由电磁感应产生的“极光之桥”。
“成功了!”控制大厅里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然而,林远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他死死盯着屏幕。
在那根钢缆“滑过”工厂的瞬间,他截获了一组顺着磁场传导回来的数据。
那是萧若冰留下的。
不是代码,而是一段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
是江州,江南之芯的食堂。
在那热闹的、充满了饭菜香味的食堂里。
林远看到了孙大炮、看到了老赵、看到了成千上万个正端着碗大笑的工人。
而在这些工人的头顶上。
每一个食堂的通风口,都静静地贴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片。
“那是……”王海冰的声音颤抖了,“老板,那是液态有机磷气溶胶。”
“只要这东西破裂。”
“整个食堂的一万个人,会在十秒钟内,神经坏死。”
林远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萧若冰的声音,再次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他面前。
她依然是那副清冷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样子。
“林远,你确实学会了弹琴。”
她指着屏幕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工人。
“但你忘了,我的电梯上,不仅有重力。”
“还有开关。”
“你刚才那一推,确实救了你的工厂。但你也触发了这根钢缆里的电压反馈电路。”
“现在,这几千个药瓶的开启密钥,就在你手里的那台控制仪上。”
“只要你再推我一次。”
“我就让你最引以为傲的基本盘,变成一万具冒烟的尸体。”
死局。
又一个死局。
这一次,对方把“刀”,直接架在了林远的祖坟上。
“林远。”萧若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股让人心寒的温柔。
“三年前,你为了救工厂,放弃了我的婚姻。”
“三年后,你为了救这些工人,愿不愿意放弃你的主权?”
“把星辰摇篮的所有权,挂靠在东和财团名下。”
“把那个孩子,送回东京。”
“我保他们不死。”
林远盯着屏幕里的画面。
他看到老赵正夹起一块红烧肉,满脸幸福地吹着热气。
他看到那些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年轻人,正热烈地讨论着下一个版本的算法。
他们根本不知道,死神就在头顶三厘米的地方。
“老板……不能答应她。”顾盼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旦答应了,咱们这五年的血,就全白流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林晨的头。
林晨抬起头,看着爸爸,他的眼里不再是蓝光,而是清澈见底的纯真。
“爸爸,那个药瓶里的液体,它的分子结构……我能看到。”
林晨轻声说道。
“它的稳定性,取决于湿度。”
“只要这里的空气湿度超过90%,那种磷化物的分子链就会自动锁死。”
林远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江州的地图。
那是江州制药厂的方向。
“汪韬!王海冰!”
林远下达了这辈子最离谱的指令。
“传我的话给江州所有的工厂!”
“把所有的消防喷淋系统、大棚加湿系统、甚至是街上的洒水车,全部开到最大!”
“我要在三分钟内,让整个江州,变成一个桑拿房!”
“老板!那会短路的!江钢的变压器受不了!”
“别管变压器!给老子喷!”
林远大吼。
“我要给这全城的一万个药瓶,洗个冷水澡!”
江州,江南之芯基地。
原本平静的园区,突然发生了一幕奇景。
所有的草坪喷淋头,同时喷出了冲天的水柱。
每一层办公楼的消防报警器,毫无征兆地被触发,天花板上降下了瓢泼大雨。
大街上,几百辆装满了水的环卫车,对着天空疯狂地喷洒。
仅仅两分钟。
整个江州的相对湿度,从40%,直接拉到了98%。
食堂里。
工人们惊叫着放下了饭碗,躲避着突如其来的大雨。
而那些贴在通风口上的黑色圆片。
里面的粉末在接触到高浓度水汽的瞬间,发生了一次微小的化学反应。
它们没有爆炸。
它们只是凝固了。
变成了一坨坨像鼻涕一样的、完全没有毒性的白色胶质。
“锁死了……”
汪韬看着监控画面,瘫坐在地上。
“老板,那一万个炸弹,全废了。”
林远重新看向全息投影里的萧若冰。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挣扎。
只有一种,要将这个旧秩序彻底烧成灰烬的火。
“若冰。”
林远的声音,透着一股让空间都感到颤栗的寒意。
“你的电梯,我会留着。”
“但我不是要用它来运货。”
“我要用它,给这个已经烂透了的世界放放血。”
林远按下了控制台上,那个代表着“算力总攻”的红色按钮。
“陈老师,启动通天塔协议。”
“我们要顺着这根绳子,把我们的算力病毒,直接灌进东和财团的祖坟里。”
“既然他们想修梯子。”
“那我就让这把梯子,变成埋葬他们的墓碑。”
窗外。
一道前所未有的强光,顺着那根跨越天际的白线,逆流而上!
整片星空,在这一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