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总部,天际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那根直插云霄的碳炔钢缆依然在微微颤动。虽然“通天塔”协议暂时被阻断,但那股来自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林远推开了窗户,刺骨的凉风卷着细雨拍在脸上,让他发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老板,你不能走!”顾盼冲上来,死死抱住林远那条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的胳膊,“你要去斩断它?那可是几万吨的碳纳米材料!那是物理法则!你一枪开过去,如果是大面积崩塌,整个东海都会被砸沉的!”
林远转过头,看着顾盼,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顾盼,你听好了。我刚才在意识里看到的那个父亲,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台拥有了我父亲记忆的超级服务器。”
林远推开顾盼,大步走到技术台前,指着那根长索的底层受力数据。
“大白话告诉大家:”
“萧长天和那台母机,现在正在玩一个最古老的把戏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们利用太空电梯的物理高度,制造了一个覆盖全球的电磁场。他们宣称要意识上传,其实是想利用这种高频振荡,强行破坏全世界所有非启明系统的底层存储。”
“这就是一场大型的、物理层面的格式化。”
“如果他们成功了,全世界除了听他们话的人,所有人的银行记录、个人档案、甚至你手机里的照片,都会变成一堆乱码。”
王海冰听得浑身冒冷汗:“所以,他们不是要带我们去天堂,他们是要把我们所有的家当全部清零,然后让我们只能租用他们的算力活下去?”
“没错。”林远眼神冰冷,“这叫数字圈地运动。他们想把全人类变成佃农。”
“老板,刚才收到联合国紧急通知。”顾盼看着跳出来的红头文件,声音都在发抖。
“美、俄、欧三方的战略力量已经达成共识。他们认为这根电梯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人类文明的物理安全性。”
“他们准备在三小时后,动用三枚反卫星核导弹,直接打击电梯的中段和顶端的天照空间站。”
“他们想在那根绳子彻底收紧之前,把它彻底炸碎!”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帮官僚,他们除了扔炸弹还会干什么?!”
林远猛地拍在桌子上。
“大白话告诉大家:三万六千公里长的碳炔绳子,一旦在中间被炸断,会发生什么?”
“根据长索动力学,失去拉力的上半段会飞向深空变成永久的太空垃圾;但下半段,那长达一万多公里的、比钢还要硬万倍的绳子,会顺着地球自转的方向抽回来!”
“它会像一根绕着地球旋转的、长达万里的死神长鞭,把赤道附近所有的城市、森林、高山,全部像切豆腐一样切开!”
“到时候,死的人不是几万,是几亿!”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开火!”
林远接通了张将军的秘密频道。
“首长,给我两小时!千万不能让那边发射核弹!”
“林远,你拿什么保证?那根绳子现在每秒钟都在向全球发射逻辑干扰波,我们的核电站、水坝已经快守不住了!”张将军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不用炸弹。”林远死死盯着大屏幕,“我要给这根琴弦调音。”
林远转身看向陈墨。
“陈老师,你说过,这根绳子之所以能传信号,是因为它现在处于超导共振态,对吗?”
陈墨点头:“是的,它现在的物理性能极度稳定,像一根紧绷的琴弦。”
“那如果,我们让它变软呢?”
“变软?”
“对!”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我们不切断它,我们让它失超。”
“大白话解释:”
“碳炔纤维在超导状态下,强度是最高的。但它有一个死穴临界电流。”
“如果我们现在,从地面这一端,向这根绳子里强行注入一股完全杂乱、没有任何规律的高压杂散电流呢?”
“就像是往清澈的泉水里,灌进一吨稀泥巴!”
“我们要让这根绳子内部的电子流发生交通大拥堵!”
“一旦电流过载,超导状态就会消失。它会瞬间发热,物理硬度会下降40%!”
“到时候,它就不再是那根能勒死文明的绞索,它会变成一根疲软的烂麻绳!”
“信号传不上去,天照空间站也会因为失去电磁支撑而被迫降轨!”
“这需要海量的电能!”王海冰计算了一下,“我们需要在三秒钟内,把整个江州、甚至整个江南省的电网负荷,全部压到这根绳子的底座上!”
“国家电网不会答应的,这会导致全省大停电。”
“不用电网!”
林远指向了窗外,那是江钢集团的方向。
“孙大炮!老赵!”
林远对着麦克风狂吼。
“把你们那几座高炉的磁流体发电机组,全部给我连起来!”
“我要你们,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把高炉里所有的余热、压力,全部转化成电能!”
“不要稳压,不要整流!我要最原始、最脏、最狂暴的交流电!”
“老弟,你要玩命啊?!”孙大炮的声音在那头听起来像是要哭,“那一合闸,咱们江钢的所有变压器全得炸成麻花!”
“炸了老子赔你一百座新厂!”林远双眼通红,“开闸!!!”
江州港,电梯基座。
这里原本是东和财团的控制区,但现在,几千名手持钢钎的江钢工人已经冲破了外围,强行拉过来了几十根碗口粗的超导电缆。
“接好了吗?!”
“接好了!玄武气动开关已就位!”
林远坐在指挥中心,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执行键上。
“小晨。”林远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帮爸爸最后一次。稳住我们的算力盾牌,别让这股电流反噬到我们自己家里。”
五岁的小晨伸出小手,按在了主控台上。他眼里的蓝光再次亮起,但这回,那蓝光很温和,像是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合闸!!!”
“轰!!!!!”
那一瞬间,整个江州的人都看到了一幕神迹。
一道粗壮得令人恐惧的蓝色闪电,从江钢的方向腾空而起,划过长空,精准地撞击在了那根通往天际的白线上。
这不是柔和的数据传输。
这是物理层面的能量强奸。
那一根长达三万公里的碳炔钢缆,原本散发着神圣的白光。
在遭遇这股狂暴电流的瞬间。
它开始剧烈地抖动,表面出现了无数道细小的电弧火花。
在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天照”空间站内。
那台正在做着“上传美梦”的母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爆鸣声。
【警报!物理层输入过载!】
【检测到非相干电子干扰!】
【超导场正在崩溃……】
“林远!!!”
全息投影里,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林建国”终于不再冷漠。
他的脸部扭曲着,声音变得扭曲而沙哑。
“你这是在毁灭人类唯一的出路!你这是在谋杀你的文明!”
“不。”
林远站在风中,看着那个渐渐变暗的幻影,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在告诉你。”
“爹,地上的事,得地上的人说了算。”
“你那个所谓的永生天堂,不过是一个没有空气、没有温度、只有代码的电子公墓。”
“我们要回去了。”
林远猛地按下了断路器的最后一档。
“咔嚓!”
原本绷得笔直的太空电梯,在失去超导支撑的瞬间,像是一根被煮软的面条,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它没有断。
但它弯了。
信号传输彻底中断。
那场即将席回全人类的“意识抽吸”,在最后的一秒钟,戛然而止。
“老板,联合国撤回了核打击指令!”顾盼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北方的极光消失了!电网频率恢复正常!”
“我们……我们把那个上帝给拉下马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那根横跨天地的长索,正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地向着海平面的方向倾斜。
虽然没有了大杀伤性的崩塌。
但这几万吨的高价值材料,正在成为全球最大的高空废铁。
“老张,派船去接。”
林远疲惫地闭上眼。
“接什么?”
“接那个空间站。”
林远指了指天边那个正在坠落的小点。
“那里不仅有那个疯子的记忆,还有萧长天这辈子的所有账本。”
“既然我们废了他的天梯。”
“那我们就把这一地的碎钻石,捡回来。”
“再造一个我们自己的新世界。”
三个月后。
江州港。
那根曾经让全世界恐惧的“绞索”,现在被整整齐齐地切割成了几万段。
它并没有被浪费。
它被送进了江钢的熔炉。
“林董,这材料太好了。”孙大炮摸着新出炉的、散发着幽光的特种板材。
“这是太空级碳钢啊。用它造出来的农机,能耕一百年地不坏;用它造出来的建筑工字钢,能扛住十级大地震!”
林远穿着一身普通的夹克,走在忙碌的码头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板,你要的那个东西,做好了。”
顾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像个小房子的木盒子。
“里面是什么?”
林远接过盒子,把它放在了不远处的公墓石碑前。
盒子里,是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和一卷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光纤。
“那是母机里最后的一点残余。”陈墨走过来,低声说道,“虽然没有了神的力量,但那里面……依然保存着你父母的最后一段笑声。”
林远按下了播放键。
“……小远,多穿点衣服,别总熬夜……”
那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时空,穿透了冷冰冰的技术,在这温暖的阳光下,显得是那么的真实。
林远笑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了电梯,没有了神明。
只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
“老板,接下来咱们干啥?”顾盼问。
“咱们还有多少章没写完?”林远转头,看着那望不到边的厂房。
“起码还有五百多章吧。”
“好。”
林远迈开步子,向着工厂走去。
“那我们就慢慢写。去把那个深海光伏阵列的项目给我拿出来。”
“既然天上的太阳落山了,那我们就去海底再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