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机械动力解决了生存和基础生产问题,但在现代战争和星际防御中,没有通讯、没有雷达,就等同于一个空有蛮力的瞎子和聋子。指挥室里,陈墨正对着一堆从废旧仓库里翻出来的发黄图纸发呆。
“老板,虽然机械能解决动力问题,但我们需要重构一套能探测外太空那艘水滴的雷达系统。没有硅基半导体,我们无法进行高频信号的发射和接收。纯机械的结构是无法处理电磁波的。” 陈墨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林远走到陈墨身边,手指在那张发黄的图纸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谁说处理电磁波一定要用硅基半导体?在半导体发明之前,人类是怎么在二战中制造出雷达,提前预警敌军轰炸机的?”
陈墨愣了一下,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电光,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林远:“你是说,电子管?”
“没错!” 林远走到黑板前,用力画下了一个包含着阴极、阳极和栅极的玻璃管结构图,“那帮高高在上的监工,他们锁死了硅晶格内部的电子跃迁,让我们的固体半导体失效。但他们锁不住在绝对真空环境中的电子热发射!电子管的原理极其粗暴:在玻璃管里抽成真空,烧红一根灯丝,也就是阴极,让电子像煮沸的水一样蒸发出来,再通过高压电场强行把它们吸到另一端的金属板,也就是阳极上。中间加一层金属网,也就是栅极,来控制这股电子流的大小。它不需要任何硅材料,它只需要玻璃、钨丝和金属板!它体积大、耗电高、发热极其恐怖。但它有一个现在的半导体永远无法比拟的优势 —— 它对所谓的微波干扰、电磁脉冲和晶格锁死,拥有着绝对的物理免疫力!在它面前,任何精密的数字锁死手段,都等同于对牛弹琴!”
会议室里的几名老工程师听得热血沸腾。这种被扔进历史垃圾堆长达半个世纪的老古董,在今天这个被硅基封锁的末日里,竟然成了唯一的破局希望。
“老王!” 林远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立刻清空三号车间!把我们打捞上来的那些高纯度石英玻璃和低本底钢材拿出来。既然他们不让我们用毫米级的芯片,那我们就用米级的机器!我要你们用最传统的手工吹玻璃工艺,配合我们的机械车床。在三天内,给我造出十万个成人拳头大小的超大功率微波磁控管和三极管!我要用这些发着红光、滚烫的玻璃瓶子,在横断山脉的顶峰,重新拼凑出一台功率高达数十兆瓦的电子管有源相控阵雷达!”
这不仅是一场制造,更是一场极致的工业朋克复兴。没有任何精密的自动化流水线。工人们戴着厚厚的石棉手套,在几千度的高温熔炉旁,人工吹制着那些巨大的玻璃真空管。机械车床上,粗糙的钨丝被一根根人工缠绕在陶瓷支架上,随后封装、抽真空、通电。每一个玻璃管在通电后,内部都散发出一种炽热的、充满生命力的橘红色暗光。
当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电子管被粗壮的铜制线缆串联在一起,安装在一个犹如楼房般庞大的钢铁雷达反射面上时,这台重达几千吨、散发着恐怖热量、需要用一整条地下暗河的水来降温的复古雷达,就像是一头从旧工业时代爬出来的独眼巨兽。
“雷达预热完成!冷却水循环正常!” 王海冰站在犹如锅炉房一般炎热的控制室里,双手握着那根粗大的机械合闸杆,手心里全是汗水。
“接通高压直流电源!” 林远大吼。
轰!!嗡嗡嗡!!!
数万个电子管同时点亮,巨大的电磁能量在真空中爆发出恐怖的电子流。那座架设在悬崖上的钢铁雷达,向着被阴云遮蔽的近地轨道,射出了一道宽广而狂暴的长波无线电束。没有数字信号的精密过滤,只有纯粹的、大功率物理电磁波的粗暴反弹。
示波器上,原本一条平缓的绿色荧光线,在经过几秒钟的扫描后,突然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抓到了!!!” 陈墨死死盯着那跳动的波峰,激动得眼镜都掉在了地上,“在这台电子管雷达面前,对方那种利用修改大气折射率的隐形手段完全失效了!高度四百五十公里!轨道倾角三十五度!那颗水滴飞行器,正悬停在我们的正上方!”
太空之中,那艘流线型的银色水滴静静地漂浮着。它的内部没有任何机械噪音,那是一种超脱了人类现有物理认知的静谧。在这艘探测器的主控核心中,那个被称为管家的意志,正在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蓝色星球。在它的逻辑运算里,当硅基锁死的指令下达后,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就应该像被抽掉脊椎的虫子一样,在黑暗和严寒中陷入永无休止的内乱与自相残杀,直到数量衰减到它所规定的安全繁衍阈值。
然而,一股极其古老、粗糙,甚至带着一种杂乱热辐射的雷达波,极其蛮横地穿透了它的光学伪装层,硬生生地扫在了它的外壳上。管家的逻辑核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名为不解的运算停顿。在它的数据库里,这种依靠热电子发射原理运作的落后无线电技术,应该早在半个世纪前就被这个文明淘汰了。为什么在硅基芯片全面瘫痪的今天,这种早已灭绝的工业恐龙会再次咆哮着向它伸出触角?
但管家并没有将其视为威胁。因为发现,并不等于能够摧毁。在没有高精度导弹、没有轨道激光的当下,这群被困在地底的碳基生物,连突破大气层的能力都不具备。它静静地悬停在那里,就像一个不可侵犯的神明,俯视着凡人的垂死挣扎。
而在横断山脉的地下深处,林远看着雷达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目标,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极其血腥的冷笑。
“它以为我们只剩下一堆破烂,只能看着它耀武扬威?” 林远转过身,大步走向那条长达十公里、直通地表的真空电磁加速轨道。这条轨道在之前的发射中虽然受损严重,但在工人们用纯机械手段和液压支撑强行校准后,依然保留了最核心的物理加速能力。
“老板,我们要发射什么?我们没有制导芯片,就算把一块铁打上去,在太空中只要偏离零点一度,就会和那颗水滴擦肩而过。” 顾盼急切地问道。
“不需要制导芯片。” 林远走到轨道底部的装填区,在那里,摆放着一个极其庞大的、呈现出暗紫色光泽的椭圆形金属球体,“老王,解释一下这个炮弹的结构。”
王海冰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震骇,向众人讲解道:“这是一个用海狼合金铸造的超高压容器。在它内部,我们装填了从江钢一号高炉底座下,那个被引力场压垮的地下暗河中,强行提取出来的超临界重水与液态天然气的混合物。在这两种极其不稳定的流体中间,我们放置了一块重达两吨的、从废旧核弹里拆出来的高纯度钚 - 239 半球体。这根本不是什么炮弹,这在物理学上,叫做非受控物理相变裂变发生器。我们在弹体前端安装了一个纯机械的惯性撞击引信。当这枚弹体被电磁导轨以三十马赫的速度打出大气层,它不需要精确命中那个水滴。只要它飞到距离水滴十公里的范围内,弹体内部的一个机械定时发条就会松开,利用高压弹簧,把另一块重达两吨的钚 - 239 半球,狠狠地砸合在一起!两块超临界质量的核材料瞬间合并,再加上超临界重水和天然气在高温下的极端膨胀。这不会产生传统的核爆,它会在真空中,瞬间制造出一场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超高能等离子体流星雨加无差别电磁碎裂风暴。这就像是在太空里,直接引爆了一个塞满铁钉的超级高压锅。不需要瞄准,只要它在这个范围内炸开,那些携带恐怖动能的高温碎片和辐射狂潮,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那片空域里的所有东西,撕成原子状态的粉末。”
最原始的引信,最粗暴的核裂变,最不讲理的饱和式面覆盖打击。在没有精密制导的年代,人类就是靠着这种大当量的地毯式轰炸,将一切精致的战术踩在脚下。
“装填。” 林远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巨大的机械臂将这颗承载着地球重工业最后怒火的脏弹,缓缓推入了电磁轨道的底部。地底深处,那一百个万吨级的飞轮再次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嘶吼。由于没有了电子控速,这些飞轮完全处于机械暴走的边缘,轴承在极度摩擦下喷射出耀眼的火星,整个岩洞的温度瞬间飙升到了八十度。
“蓄能达到物理极限!轨道管壁出现形变报警!” 孙大炮死死扳着那个纯机械的离合器拉杆,双臂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崩裂出细微的血丝。
“给我把它轰下来!” 林远猛地挥下手。
哐 !!!
纯机械的金属卡榫瞬间脱落。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电磁推力,在地底五百米深处轰然炸裂。那颗暗紫色的巨型脏弹,在轨道内被硬生生推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它突破岩层,突破那漫天的风雪,带着一道肉眼可见的、由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激波云环,犹如一柄从幽冥地狱刺出的战矛,直指苍穹。
太空之中,水滴内部的逻辑核心终于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它那引以为傲的电磁封锁,它那修改常数的傲慢,在这颗完全由机械齿轮控制、内部塞满了暴躁裂变物质的铁疙瘩面前,彻底失去了效用。它试图发射高能微波去熔毁这颗炮弹,但炮弹外层厚达半米的海狼合金,在微波的加热下只是微微发红,根本无法在几秒钟的交汇时间内被击穿。它试图进行紧急规避机动,但这颗炮弹根本不需要击中它。
在距离水滴还有整整二十公里的绝对安全距离上,那颗炮弹内部,一个几十年前老旧机械钟表里的发条,咔哒一声,走完了它生命的最后一格。
紧接着,在近地轨道的黑暗中,爆发了一场人类有史以来,最为狂野的宇宙级烟花。
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