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公海，方舟二号浮动基地，综合整备舱。
咸湿的海风穿过敞开的半合围舱门，在堆满重型管道和电缆轴的舱内带起一阵阵刺耳的呼啸。冰冷的水汽附着在金属表面，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管壁缓缓滑落，在甲板上汇成一滩滩深色的水洼。
林远站在那部巨大的高压氮气循环机前，手里拿着一块刚刚被切割下来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的海狼合金管壁样本。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医用弹力绷带，那是由于超高强度的电磁辐射和长时间在重负荷下抓握操作杆造成的肌肉撕裂。绷带边缘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手指轻轻摩挲着样本表面的纹理，眼神专注。
在离他不远处的甲板上，精卫号的船员们正用厚重的石棉毯和高压喷灯，给几台重型卷扬机的主轴进行着极其缓慢的降温。金属受热后产生的扭曲变形在高温下逐渐恢复，喷灯的蓝色火焰舔舐着钢铁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林董，第一颗等意数据舱已经在海底五千四百米的位置完成了自稳，真空腔内的压力数据非常平稳。” 王海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他那身深蓝色的防静电工装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盐结晶和乌黑的机油，眼圈深陷，胡茬也冒了出来，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利用海水静压进行的等压绝缘油循环已经跑通了。那三十万台光子服务器现在相当于泡在了一个绝对无尘、绝对恒温的深海冰窖里，散热效率比陆地上高出了整整四倍，超频幅度可以稳定在 30% 以上，而且没有任何热过载的风险。”
王海冰将一份厚厚的数据图纸摊在林远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项运行参数和应力曲线，但他的脸色却没有丝毫轻松：“但是，这只是把大脑放了下去。现在的方舟二号，就像是一个长在深海里、却没有神经连接的巨人。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铺设一条连接江州港和这片海盆的深海光纤龙脉。大宗数据的传输，不能依赖容易被干扰、且带宽极低的高空卫星。卫星信号不仅会被电磁脉冲屏蔽，传输延迟也超过了两百毫秒，根本无法支撑全球算力网络的实时同步。我们要用星辰摇篮在太空中熔炼出的那一批 ZbLAN 重金属氟化物光纤，直接在几千米深的海底，拉出一根长达数千公里的主干神经索。这根线，是我们的命根子。但只要我们开始铺设，头顶上的间谍卫星和美军的第七舰队，立马就会在雷达上看到我们的轨迹。”
林远盯着图纸上那条曲折的深海航线，手指沿着航线缓缓划过。这条航线从江州港出发，跨越了东海大陆架，穿过了地形复杂的冲绳海槽，最终接入马里亚纳海沟的边缘。这中间，不仅有起伏不定的海底山脉和深不见底的海沟，更穿过了数个主权国家的专属经济区。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条龙脉都会彻底报废。
“老板，我们没有专业的敷缆船。” 顾盼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全球船舶动态报告，脸色凝重，“全球仅有的七艘万吨级重型敷缆船，全被伦敦保赔协会和美国海事局用安全审查的名义扣在了港口。没有一艘船敢接我们的订单，哪怕我们开出十倍的运费。精卫号虽然大，但它是个采矿船，它的尾部没有安装用来控制海缆张力的巨型张力机和布缆槽。海缆在下放过程中，受自重和洋流的影响极深。张力如果太小，缆绳会在水下打弯、打结，瞬间折断内部的光纤；张力如果太大，几千公里的自重会直接把缆绳扯成两截。没有精密的张力控制，我们这就是在往海里扔垃圾。”
所有人都沉默了。西方财阀的封锁无处不在，他们不仅卡住了材料和设备的脖子，连最基础的工程船舶都不肯留给他们。常规的敷缆方案已经完全走不通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整备舱，来到了精卫号的船尾。那里，两个直径达二十米的巨型钢制电缆轴已经被强行焊接在了甲板上，上面缠绕着粗壮如儿臂、包裹了多层钢丝铠装和高强度沥青的 ZbLAN 光缆。阳光洒在黑色的缆绳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这是他们从江州港带来的全部家底，也是连接陆地与深海的唯一希望。
“我们不需要买他们的张力机。” 林远拍了拍那粗壮的钢轴，钢轴发出沉闷的回响，“老王，江钢之前为了给天穹重炮做减震，造过一批多余度液压阻尼器，对吧？”
“对，那是用来吸收几万吨撞击力的，里面装满了高粘度的非牛顿流体，阻尼系数可以达到每米每秒上千牛。” 王海冰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林远。
“把那些阻尼器拆下来。” 林远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飞速画出了一套极其粗犷的物理限速方案，“我们不要用电脑去控制张力。那太娇气，而且容易被电磁干扰，一旦被黑客入侵，整条缆绳都会毁于一旦。我们把这十六个重型阻尼器，呈环形排列，直接卡在电缆轴的转动主轴上。利用高粘度的非牛顿流体阻尼，给电缆轴施加一个绝对恒定、完全由物理摩擦力决定的旋转阻力。不管海浪怎么晃，不管船速怎么变，只要电缆被往外拉，阻尼器就会强行把它控制在每秒两米的匀速释放状态。这叫物理限速器。”
王海冰盯着白板上的示意图，眼睛越睁越大。这个方案没有任何复杂的电子元件，没有传感器，没有单片机，只有最沉重的钢铁和最粘稠的油。但它却无比可靠，不受任何电磁干扰，也不可能被黑客破解。非牛顿流体的特性决定了，无论拉力怎么变化，阻尼力都会自动调整，始终保持缆绳的张力恒定。
“这个方案可行！” 王海冰激动地一拍大腿，“非牛顿流体的剪切增稠效应，正好可以抵消拉力的波动。而且这些阻尼器我们船上就有现成的，不需要额外制造，十二个小时内就能完成改装！”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精卫号立刻动了起来。工人们拆下了原本用于减震的液压阻尼器，按照林远的设计，将它们呈环形安装在电缆轴的主轴周围。厚重的钢板被焊接在甲板上，用来固定阻尼器的基座。经过十二个小时的连续奋战，第一套物理限速器终于改装完成。
测试开始，几名工人合力拉动缆绳，电缆轴开始缓缓转动。无论工人们用多大的力气，缆绳的释放速度始终稳定在每秒两米，没有丝毫波动。即使有人突然猛拉缆绳，阻尼器也会瞬间增大阻力，将速度拉回正常值。
“测试成功！张力稳定在标准值！” 王海冰看着测力计上的数值，兴奋地大喊。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好，准备出航。铺缆工作，今晚开始。”
出航在第三天的深夜悄然开始。没有探照灯，没有通信闪光，整个船队在无线电静默的状态下，缓缓驶离了方舟二号基地。精卫号行驶在最前方，巨大的螺旋桨在改性棕榈油的驱动下，爆发出低沉而沉稳的轰鸣。它的船尾，一根黑色的巨型管道无声地延伸进漆黑的海水中，而在管道的底端，一个重达一百二十吨、由海狼合金铸造的巨型装置 —— 水下铺缆犁，已经被缓缓放到了海床上。
“潜水器报告，铺缆犁已触底。深度：三百五十米。姿态稳定。” 王海冰紧盯着监控屏幕，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屏幕上，潜龙号水下机器人传回的实时画面显示，铺缆犁稳稳地落在了平坦的海底泥沙上。
“开始水下开沟！” 林远下达了指令。
随着指令的下达，铺缆犁前端的十二个超高压水力喷嘴同时启动。高压水泵将海水压缩至六百个大气压，从这些喷嘴中暴烈地喷射而出。坚硬的海底泥沙和沉积岩，在这股超临界水刀的冲刷下，瞬间发生液化，被冲开了一条深达两米、宽三米的笔直沟壑。泥沙在海水中翻滚，形成了一道浑浊的水带，缓缓向四周扩散。
铺缆犁紧随其后，以每小时三公里的速度缓慢前进。粗壮的 ZbLAN 光缆从船尾的电缆轴上匀速释放，顺着管道缓缓沉入沟底。铺缆犁后方的回填板利用水流的自然冲刷，将周围的泥沙重新覆盖到光缆上，将其牢牢地埋在海床两米深的地方。
这就是深海龙脉最硬核的安全保证。林远不打算把这根金贵的光缆直接扔在海底。那地方有无数的商船在抛锚，有大型拖网渔船在扫海。如果直接平铺，不用敌人去剪，几个月内就会被过往的船只扯断。而埋在两米深的泥沙下面，除非用专业的挖沟设备，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现和破坏。
夜色越来越浓，海面上只有精卫号航行时留下的白色航迹。船尾的物理限速器稳定地运转着，缆绳以恒定的速度缓缓沉入大海。潜龙号水下机器人在旁边护航，实时监测着铺缆犁的姿态和光缆的张力。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王海冰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深度和距离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但此刻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知道，他们正在创造历史。他们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打破了西方世界的技术垄断，在这片无主之海上，铺设属于自己的信息高速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