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上的暴风雨在清晨时分渐渐平息，但江州港的码头上，气氛却比最狂暴的台风还要冰冷。浑浊的海水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的水花落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汇成一道道深色的水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重油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混合着海风的咸涩，让人胸口发闷。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甲板上，他的右臂被固定在一条由碳纤维和海狼合金拼装而成的简易外骨骼护具里。伤口处的肌肉还在因为先前的极度过载而微微抽搐，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钻心的刺痛，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一圈正在散去、呈现出暗灰色的金属烟雾。那是他们刚刚用粗制重油和铁粉气化制造出来的多谱段屏蔽网，残留的金属微粒还在空气中漂浮，在朝阳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林董，国内的紧急视频会议已经接通了。” 顾盼按着耳机，脸色难看地走上甲板。他的鞋底在满是积水和油污的铁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预警标识正在不断闪烁，“是郑书记和信通院的王总工。他们现在人在京城的应急指挥部里，不仅是他们，整个泛亚地区的二十三个大型数据枢纽负责人，此时都在线上。大家都在等你的对表命令。”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机要室。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海风和海浪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轻松的气息。机要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屏幕发出的冷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屏幕亮起，郑书记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央。他的脸色极其严峻，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他背后的大屏幕上，中国乃至整个东亚的电网图正呈现出一片不稳定的橙色波纹，无数个红色的小点在图上跳动，代表着已经出现异常的变电站和数据中心。
“小林，你和方舟二号在公海上的突破，我们看到了。你保住了我们出海的神经。” 郑书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极其沉重，“但是，更致命的打击已经到了。就在十分钟前，伦敦、纽约和东京的时间同步服务器，同时向全球所有的基础网络，下发了一个名为‘闰秒修正 2.0’的底层硬件补丁。他们宣布，为了修正太阳活动引起的地球自转不规律，全球的原子秒定义需要微调十亿分之一秒。”
屏幕上，一份由国际计量局签发的英文公文缓缓展开，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密密麻麻的条款里，隐藏着最致命的陷阱。
“这看起来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数字，连最精密的机械表都无法分辨。但对于我们现在运行的光子计算集群、我们的五轴机床、甚至是我们的高压电网来说，这就是一次逻辑截杀。” 王海冰在一旁迅速接入了发言，他的双手在操作台上疯狂敲击，将各项模拟数据投射到副屏上，“十亿分之一秒的偏差，在我们的光子芯片内部，会导致光子在波导管里行进的距离产生纳米级的误差。这会导致我们所有的芯片自检程序，在开机的那一瞬间，判定系统发生了严重的物理损伤，从而自动进入硬件自毁死锁。不仅如此，我们的高压电网是靠微秒级的相位差来进行无功补偿的。一旦时间对不上，各变电站之间的电压会发生瞬间冲突，整个电网会在几分钟内发生雪崩式大面积烧毁。他们不用一枪一弹，只是在键盘上改了一个数字，我们就得亲手把我们所有的重工业、所有的芯片工厂，给全线关停。”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只有主机箱的风扇在发出单调的、令人烦躁的低鸣。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工业体系全线停摆，已经建立起来的算力本位体系会瞬间崩溃，粮食生产、能源供应、物资运输都会陷入瘫痪。西方财阀不需要发动战争，只需要等待几个月，整个启明联盟就会不攻自破。
林远盯着那张红色的标准修订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知道，这是萧若冰和她背后的全球委员会，在发现无法通过物理截留手段困死他后，动用的最深、也是最冷酷的一张底牌。在这个由数字和精密机器统治的时代，谁掌握了尺子，谁就掌握了定义真理的权力。西方世界用了上百年的时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度量衡体系，从米到秒，从千克到安培，所有的标准都由他们制定，所有的校准都由他们掌控。现在，他们要用这把尺子，彻底绞杀东方的工业文明。
“我们不能用他们的尺子。” 良久，林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凿穿岩石的坚硬，“陈墨，地球本身，有它自己的钟，对吧？”
陈墨抬起头，眼镜片上闪过一丝亮光：“你是说舒曼共振？”
“对。” 林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黑色马克笔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代表地球，然后在这个圆圈的周围，画了一圈淡淡的虚线，“在物理学中，地球和大气层之间的电离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电磁谐振腔。在这个空腔里，由于全球范围内的雷电活动，持续不断地激发着一个极其稳定、且几亿年来从未改变过的低频电磁波。它的基频，是 7.83 赫兹。这个频率，是由地球的直径和电离层的高度决定的。除非萧若冰能把这整颗地球捏扁，否则，哪怕是到了宇宙尽头，这 7.83 赫兹的频率，也绝对不会偏差万分之一秒。我们要用这个地球固有的电磁谐振频率，去给全联盟、给整个中国的工业体系对表。这叫地心授时。”
“这太疯狂了！” 王海冰猛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林董，这不可行！7.83 赫兹是一个极低频的波段，它的波长达到了惊人的四万公里！要有效接收这种信号，我们需要匹配的物理天线，长度至少要达到波长的四分之一，也就是一万公里！我们上哪去找一万公里长的天线？而且，海面上的电磁杂音太重了。货轮的柴油机、空中的雷达、甚至是一根普通的电线，都会产生几十分贝的噪声，瞬间把这个微弱的地心信号给吞没掉。我们根本不可能在几万个干扰源里，分辨出这极其微弱的谐振信号。”
“我们不需要一万公里长的实体天线。” 林远转身走出机要室，来到精卫号的船尾。在那里，那根长达五公里的碳炔长索，一端连接着方舟二号的海底基站，另一端垂入深海，表面已经长满了白色的矿物结晶，在海水中微微颤抖，“这，就是我们的天线。”
王海冰和陈墨跟着走到船尾，看着那根在海水中摇曳的长索，脸上满是疑惑。
“五公里的长度，确实不够长。但如果，我们让它通电呢？” 林远指着那根长索，眼神坚定，“汪韬，利用我们之前在江钢做的那个电解隔离器，我们要向这根长索里，注入一个特定频率的高频载波。利用电磁感应，我们要让这根五公里的铁索，和我们头顶那三万公里的电离层，产生共振耦合。高频载波会将我们需要的 7.83 赫兹极低频信号调制上去，通过电离层的多次反射，在地球和电离层之间形成一个闭合的谐振回路。这样一来，这根五公里的碳炔长索，就等效于一根长度覆盖整个地球的虚空延长天线。我们不需要用手去摸，我们要在海面上，竖起一根通天的电磁避雷针。”
陈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计算着各项参数，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理论上完全成立！碳炔纤维的导电率是铜的一百倍，完全可以承载足够大的电流。高频载波的频率设定在 10 兆赫兹左右，正好可以和电离层的 F 层产生最佳耦合。只要我们能稳定注入足够的功率，就能在全球范围内，激发稳定的舒曼谐振信号！”
“功率呢？我们需要多大的功率才能驱动这个虚空天线？” 王海冰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方舟二号的核反应堆，满功率输出是 2000 兆瓦。” 林远看向王海冰，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它输出百分之八十的功率，全部注入这根碳炔长索。”
“百分之八十？！” 王海冰惊呼道，“那方舟二号的其他系统怎么办？服务器冷却、生命维持、基地防御，都需要电力！一旦满功率输出，我们的备用系统只能维持两个小时！如果两个小时内不能成功，整个海底基地都会瘫痪！”
“没有如果。” 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萧若冰给我们留的时间，还有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后，全球所有的设备都会自动安装那个闰秒补丁。到时候，一切都晚了。通知下去，所有非必要系统全部关闭，方舟二号核反应堆满功率预热。正午十二点，准时启动地心授时计划。”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精卫号和方舟二号立刻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工人们忙着切断非必要的电力供应，工程师们在控制台前调试着各项参数，碳炔长索的接口被重新加固，电解隔离器也被吊装到位。海面上风平浪静，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他们即将进行的，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利用地球本身的电磁谐振进行全球授时。成功了，他们就能彻底摆脱西方的度量衡垄断；失败了，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在海面上缓缓敲响。阳光直射在甲板上，将钢铁晒得滚烫。林远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功率数值，深吸了一口气。
“方舟二号核反应堆，满功率输出。”
“电解隔离器启动，高频载波发生器准备完毕。”
“碳炔长索电流正常，电压稳定在五十万伏。”
各项准备工作就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远的身上。
“启动地心授时计划。” 林远按下了红色的启动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