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林楠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束紧玄色革带,下摆利落扎入靴筒,衬得身形挺拔如青竹。
长枪在他掌中吞吐,时而大开大合横扫劈扎,力道沉雄,震得周遭尘土簌簌扬起;时而小巧腾挪点刺拨挡,身形流转如风。
进退腾挪间步履轻快,纵跃时衣摆凌空翻飞,每一次转腕、跨步、出枪都干脆利落,一招一式,威风凛凛。
若有人旁观,必然大赞一声:好一个英姿飒爽少年郎!
可惜了,演武场上另一个不这么想。
郡王只觉得亡魂大冒,寒亮枪尖紧追着面门直戳过来,他拼了老命急退,枪头堪堪擦着鼻尖掠过去,劲风刮得他眼皮发麻。
还不等他破口大骂,枪杆就狠狠抽在屁股上,一声闷响疼得他原地蹦起半尺高,眼泪当场飞出眼眶。
他打着挺伸手捂住屁股,还没等揉两下,长枪又横扫而来,枪杆重重砸在小腿上,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头顶窜,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他不是没想过转身就跑,可前后左右全是吞吐的银光,压根无路可逃。
他只能在尘土飞扬的演武场上满地翻滚,衣裳沾满泥沙草屑,发髻散乱,头发糊得满脸都是。
枪杆一下下落在屁股、大腿、后背,或轻或重,每挨一下都痛得他浑身抽搐,呲牙咧嘴,五官疼得挤作一团,眼泪混着尘土糊花了脸。
长枪不依不饶追着他周身招呼,他捂屁股挡腿,顾头顾不了尾,怎么躲都避不开袭来的枪杆,只能一边翻滚哀嚎,一边不停叫嚷怒骂。
哀嚎混着骂声此起彼伏,半点体面全无,滚得满身灰扑扑,活像只挨了打的土耗子,滑稽又狼狈。
郡王心里头委屈得直淌血泪,恨不得当场放声大哭。
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何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这辈子何曾受过这般皮肉苦楚!
被长枪追着满地抽打的时候,他不是没硬气过,心底暗暗赌气:干脆不躲了,直挺挺站在原地,他倒要瞧瞧林楠这无法无天的小兔崽子,有没有胆子真把他打死。
可念头刚冒出来,下一记枪杆抽在身上,刺骨的疼瞬间击溃他那点硬气。
更何况他心里根本没底。
林楠好几次出招又快又狠,招招直逼要害,他躲得心惊肉跳,总觉得这小子是真存了弄死他的心思,哪里敢赌上自身生死硬扛。
连滚带爬躲出去好远,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抽打迟迟没落下来,郡王护着头的手迟疑着缓缓放下,眼神茫然,声音都发颤:“结……结束了?”
他慌忙左右扫视一圈,演武场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分林楠的影子。
紧绷的心神一松,双腿顿时软得撑不住身子,直直瘫坐在地上,屁股刚一磕到地面,又疼得他当场嗷一声,猛地蹦起身。
远处贴身小厮快步狂奔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郡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满是心疼:“主子,您可受苦了!”
这话让郡王眼泪瞬间汹涌而出,一把攥住小厮胳膊,哭天抹泪道:“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他怎么敢这么对我!我一定要进宫,去陛下跟前告他一状!”
小厮吓得心头一紧,慌忙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左右张望一圈,压低声音满是惶恐:
“我的好主子,万万不能啊!难道方才挨的打还没受够?”
“王妃掌家十余年,府里上上下下全都听王妃与世子的。这话要是漏出去半句,以世子爷的脾气……”
郡王一听这话,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我不说了,这话你也全当没听见!”
说着又委屈地抹起眼泪,唉声叹气:“我怎么就这般命苦?摊上这么个忤逆崽子!我不过就想安安稳稳吃喝玩乐,碍着他什么了,非要这么折腾我?”
小厮斟酌着开口劝慰:“主子您往宽处想想,说到底世子再气,也不敢真打死您是不是?”
郡王抹泪的动作猛地顿住,瞪圆眼睛恶狠狠剜着他:“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小厮讪讪挠头:“奴才脑子笨,不会说话。不如咱们催催宗正寺,尽快给世子定下世子妃。”
“等世子有了子嗣,总不能当着自家孩儿动粗。他总得顾忌几分,不然他就不怕日后小世子有样学样,将来也这般对他?”
郡王捋了把胡须,眼睛一亮,微微点头:“倒也有点道理。你小子也有脑子灵光的时候。。”
小厮陪着笑脸:“跟着主子这么多年,多少也得长进几分。”
话音刚落,小厮又一盆冷水泼下来:“只是就算如今定下婚事,走完全套六礼,哪怕世子妃进门就怀上,前后最少也要三年光景。”
三年还要日日受管束挨打,郡王瞬间又垮下脸:“那你眼下还有什么法子没有?”
小厮低声细数其中根由:“世子无非嫌您整日游手好闲、挥霍无度。”
“那日王妃听闻郡主遭难急得昏厥,您反倒躲在后院同小妾嬉闹;世子归来,您还满口谎话,把旁人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咱们金枝玉叶的郡主在外受尽磋磨,王妃本就满心自责,您还在一旁说尽风凉话。”
“说什么都是王妃身怀六甲,还执意私自外出,才惹出这一连串祸事,甚至口出恶言,说郡主若是懂些廉耻,便该自行了断,还说要送令仪郡主入道观做姑子。”
“郡主是世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令仪郡主也跟世子从小相伴十余年,感情深厚。”
“你看看您做的这些,不怪世子生了大气。”
郡王又不是真是个傻子,斜睨着小厮,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如今都敢这般数落本王了?那小兔崽子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般帮着他说话?”
小厮嘿嘿干笑,悄悄比出两根手指:“瞒不住主子,世子赏了整整二十两银子呢。”
郡王没好气的翻个白眼,嫌弃道:“出息!”
可等二人回到院中,关上屋门,郡王变了脸,搓着手跟他商量:“分我十五两,往后我便配合你。让你一直有钱拿。”
“你是从小伺候我的,你想想,从前父王在的时候,我是不是安分稳妥?爷装也能装出一副沉稳干练的模样,只当父王还活着便是。 ”
小厮下意识捂住装银子的腰袋,脸色苦成一团:“十五两也太多了!十两行不行主子?奴才一大家子呢!”
郡王当即吹胡子瞪眼,摆出主子架子:“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速速交出来!不然我就故意惹事。”
“你可得掂量清楚,那小兔崽子顶多揍我一顿,可你完不成任务,你世子爷保准扒了你一层皮!”
小厮一哆嗦,苦着脸妥协:“罢了罢了,分您便是。”
肉痛的开始掏银子:“您可得说到做到啊。奴才这条小命可就在您手上呢!”
郡王一把抓过,仔细看了看,嫌弃道:“看你那点出息,你主子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要不是那小兔崽子断了本王的月钱,又不许本王去账房支钱,本王看得上你这三瓜俩枣。”
说着把两锭银子直接收起来了。
小厮哎哎哎道:“主子,这里面还有奴才的五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