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是想让我嫁给三殿下?”
林令仪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不露半分,抬眸望着身前的林楠,轻声反问。
这并不难猜,毕竟方才林楠话中偏向之意太过明显。
林楠神色温润平和:“你的婚事,终究要你心甘情愿才行。”
短短一句话,却成了压垮林令仪的最后一根稻草,轻而易举打碎了她努力维持的体面,积压多日的惶恐、不安与无助,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为什么?我以为……我以为……”
极致的恐惧裹挟着她,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喉头哽咽堵塞,后面的话语全然说不出口。
郡王妃持家素来严谨,在没有明确表态前,无人敢在林令仪面前妄议半句。
可即便众人刻意遮掩、闭口不提,那些隐秘的真相,还是一字一句、零零碎碎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得知一切的那一刻,于她而言,无异于天崩地裂,天塌地陷。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在心底卑微祈祷。
祈祷是旁人弄错了,是一场荒唐的误会,是有心人恶意的玩笑。
无数个深夜,她甚至翻来覆去,在心底咒骂命运不公。
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她,撞上这荒诞又残忍的真相?
可冷静下来,她又无比清醒地知道,命运从前是何其眷顾她。
若不是十五年前那场阴差阳错的调换,她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农户之女。
锦衣玉食、尊贵身份、侯府娇女的一切荣光,从来都不属于她。
如今所有的变故,不过是命运收回了额外的馈赠,让一切回归本该有的正轨。
道理她都懂,甚至严苛来说,她已经白白占了别人十五年的富贵人生,是她占了大便宜。
她是个窃取人生的卑劣小偷。
愧疚与煎熬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可她偏偏又满心不甘、万般无辜。
从头到尾,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然而每每这个时候,心底最深处,有个冰冷的问题反复拷问着她——
如果十五年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拒绝这场偷来的人生吗?
答案清晰又丑陋。
不会。
她骗不了自己。
这个直白又自私的答案,日夜折磨着她,短短时日,便将她磋磨得形销骨立、心神俱疲。
而最让她恐惧、厌恶自己的,是心底滋生的那点阴暗歹念。
她控制不住的无数次卑劣地想,若是这个真相,永远被掩埋,永远无人发现该多好。
她甚至在无人窥探的深夜怨怼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既然当年敢铤而走险,做出换子这等死罪之事,为什么不做得干净彻底?
为什么偏偏要留下隐患,让对方活下来,让她困在这无尽的愧疚、挣扎与两难之中,日日不得安宁?
她在一日日的煎熬里,努力帮助卧病的郡王妃打理好王府事务,愧疚也好,报答也好。
心里也设想过,真到了自己被宣判的那一刻,她要如何如何。
可真的听下人传话,世子要见她,她还是控制不住的发抖,透过铜镜看着自己惨白的脸色,费劲全力才咧出一个难看的笑。
如今她以为自己终于做好了坦然面对的准备,却又在林楠的话里轻而易举溃不成军。
林楠看着她眼底的惶恐无措,耐心解释:“那个和你互换了人生的姑娘,我的亲妹妹,她叫林槿。”
林令仪竖着耳朵,垂着眼,眼皮乱颤,手中的帕子揪成一团。
就听林楠继续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她从未怨恨、从未想过报复你,我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
林令仪难以置信的抬眼看林楠,看到林楠微微颔首,表示你没有听错,她满眼困惑,为什么?
她只隐约知晓当年换女一事的大概,却不知细节。
冥思苦想,她有了个让自己松了一口气的猜测:“那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原先她以为锦衣玉食、万千宠爱都是她的了,那林槿的人生,必然只剩泥泞苦楚。
如今看来对方应该是另有缘分,过得不错,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其他理由。
她攥紧衣袖,声音微微发哽,忍不住确认:“她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吗?”
林楠如实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恨你,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我可以把她之前的经历告诉你,你自己判断。”
“只是你真的要听吗?”
林令仪略微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
林楠轻叹一声,隐去林槿重生的隐秘过往,将这些年的实情缓缓道来:
“她幼时的日子确实难熬。你母亲当年发现抱错,却不敢贸然杀她,只一心苛待她,任由她在家中挨饿受冻,日日受尽磋磨,想让她自生自灭。”
“好在她天生机灵倔强,六岁那年找准机会逃了出去,机缘巧合之下被一对善良的夫妇收养。”
“林槿的养父母待她极尽疼爱,多有纵容,还常由着她女扮男装出门游玩,肆意度日。”
“十一岁时,她意外救下遇险的国师,得了国师府的庇护,往后数年,更是活得自在洒脱,无拘无束。”
“十三岁,她偶然结识太子,相知相伴两年,就在今年,二人互通心意,情定终生。”
“太子将她接入东宫,核实身世时,意外发现了当年身份互换的猫腻,这才揭开了你们二人的身世真相。”
林令仪听完,心底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这就是龙子凤孙的命格吗?
哪怕自幼流落在外、颠沛流离,依旧天生福泽深厚,处处逢凶化吉,生来就该坐拥锦衣玉食、尊荣富贵。
凭什么?!
努力压下这个念头,林令仪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猛地抬眼,声音慌乱结巴:“可是……可是她和太子……”
他们是姑侄啊!
林楠眼底染上深重的无奈与愁绪,沉沉长叹一口气,万千言语都在这一叹之中了。
静默良久,他才继续道:“事已至此,便是定局。为了太子的名声,府里也绝不会再认她。”
这句话让林令仪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微光,死死攥住最后一丝侥幸,嘴唇翕动,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那我能不能……能不能……”
她不敢说完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林楠,卑微祈求。
可林楠接下来的话,将她打入深渊。
他面露难色:“太子的意思是,让你病逝。”
“什么?!”
林令仪浑身一僵,突然想起什么急切道:“可您刚刚明明说过!您说我可以选择安安稳稳、安安分分地做我的郡主!”
林楠垂眸,面色不忍:“你也说了刚刚,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自然能选择安稳度日。”
巨大的绝望席卷全身,林令仪双腿一软,身子重重踉跄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来从她窥探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没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