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下人禀报三皇子登门造访,太子连人都没见着,就觉得被恶心到了,浑身都透着一股子不适。
他深吸数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膈应,从容换了一身规整衣袍,移步前往偏厅见客。
踏入偏厅的瞬间,太子脸上已然挂起无懈可击的客套假笑,语气热络:“老三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是不是遇上难处了?只管开口,大哥但凡能帮,定然不会推脱。”
三皇子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问安。
太子稳稳站定,坦然受了他的全礼,随口轻飘飘吐出一个“起”字。
一边缓步走向主位落座,一边故作亲和地轻叹:“你啊你,太过拘谨守礼。咱们至亲兄弟,何须生分客气?”
短短两句虚伪至极的寒暄,踩着三皇子的底线猛戳,让他胸口猛地一闷,险些生理性干呕。
三皇子眼底暗光微闪,想到自己的谋划,转瞬便压下心头所有不耐与厌恶。
他含笑望向太子,故意带上了几分逾矩的亲昵笑意,语气慵懒又随意:“我何时跟大哥见外过?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那弟弟便不跟大哥客套了。”
话音微顿,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弟弟脸皮太薄,当着下人的面说来,实在难为情。”
“还请大哥屏退左右,只剩咱们兄弟二人,好好叙叙旧、说几句体己话,也好生亲近亲近。”
说罢,他笑意盈盈,目光直直落在太子脸上,静待对方回应。
太子微微眯起双眸,眸中温度骤降,一言不发地凝望着他。
一室寂静无声。
两人无声对峙数息,偏厅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沉重,压抑得让人浑身紧绷、无比不适。
终究是三皇子先打破沉默。
他眉眼不动,唇角上翘,敷衍的给了个笑脸,可张嘴就是藏不住的挑衅:“怎么?大哥不敢?”
可别管说的话再怎么刺耳,先开口就意味着服软认输,太子的笑意明显了些,眼中是明晃晃的嘲讽,嘴里爽朗道:“你啊,素来就爱跟大哥开这种玩笑。”
挥挥手,所有人退下。
三皇子眉梢轻轻一挑,方才的急切尽数褪去。
他慢悠悠说起了本朝开国的旧事。
“太祖皇帝起家之时,不过是个最不起眼的小兵,麾下就百来个吃不上饭的乡勇。”
“当年苛税繁重、民不聊生,他是被硬生生逼到绝路,才揭竿而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无所有的太祖,机缘之下,救下了流落流民之中、身陷绝境的老国师。”
“老国师出山倾力辅佐,不过三年光景,太祖势力暴涨,横扫四方战乱,最终一统南北,坐稳了这万里江山。”
太子眉心微微蹙起,心头满是疑虑。
这些都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开国典故,烂大街的陈年旧事。
他实在摸不透,三皇子突然扯这些,到底意欲何为?
不等太子深思,三皇子开口发问:“大哥,那你可知,老国师的来历?”
太子压下心里的疑惑,配合道:“老国师曾亲口提过,他本是世家出身,前朝君主昏庸无道,残害忠良,家族惨遭倾覆,自此家道中落。”
“到他这一辈,早已孤身一人。他毕生所求,便是辅佐一位明君平定乱世,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话音落下,三皇子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可那终究只是老国师的一面之词。”
“普天之下,无人知晓他真正的出身,从未有人见过他半分亲眷故旧,他的过往,从头到尾都是一片空白。”
太子静静打量他片刻,语气添了几分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三皇子眼底暗光流转,缓缓道:“我虽未曾亲历,但自幼便听闻,老国师手段通天,智谋韬略神鬼莫测,根本不似寻常凡夫俗子。”
太子闻言讥讽:“难不成你想说,老国师是神仙下凡,或是山野精怪不成?”
面对太子的质疑,三皇子避而不答,再度调转话头,大胆的谈起当今。
“当年父皇在一众皇子之中,排行靠后,母族势弱,毫无根基傍身。”
“可最后,九五之位还是传给了父皇。”
他嘲弄道:“说句大逆不道的实话,若非前面几位皇伯父尽数折损,这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父皇头上。”
太子定定看着他,眸光深沉,意味深长,意有所指:“这便是身不由己。”
“到了那种情况,几位皇伯父身后势力盘根错节、世家利益层层裹挟,他们就算想退缩,那些追随他们的人也绝不会答应。”
“身在棋局,自认为的棋手也可能只是一个认不清自己位置的棋子。与虎谋皮,最终落得个身死的下场,仅此而已。”
三皇子重复一句:“自认为的棋手也可能只是一个认不清自己位置的棋子。”
拊掌笑道:“大哥说的这话真好。”
“我最近看了一些志怪话本。”
说完也不等太子表态,就自顾自绘声绘色的开讲了:“话说前朝年间,江南有一巨富周百万,一生锱铢必较,盘剥营商数十年,攒下万顷良田、千箱金玉,富甲一方。”
“可叹流年催老,七旬开外的周翁,皮肉枯皱,骨朽神衰,眼瞧着大限将近,满屋富贵分毫带不走,日夜心口堵恶,贪火焚心,满是不甘。”
“为求不死、重掌家财,他不惜踏邪路、触禁忌,经年秘供一头深山妖物。”
“香烛血食、金银财帛从不间断,只求妖物施逆天邪术,助他夺舍生人,再活一世。”
“那妖物隐于周家暗室,形体飘忽,黑雾缠身,一双竖瞳幽绿如鬼火,喜怒不形于色,最善拿捏人心、坐观人恶,诡诈非常。”
“这夜阴风穿窗,妖物现形,声线阴恻嘶哑,似蛇吐信:
“老叟想夺舍重生?瞧你这些年诚心供奉,便教你个最省事的门道——取初生婴孩躯壳最佳。”
“婴孩魂胎未固,神识懵懂,如无根浮萍,无半分抵抗之力。我略施邪法,便可替你压碎本魂、鸠占鹊巢,最是稳妥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