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马媛召集家庭会议
1994年,清明节过后的第二天,马媛从海口回到了杨家庄。一路的舟车劳顿,并未冲淡她心底的沉重与悲戚,脚下这片熟悉的故土,是仲昆长大的地方,也成了她此刻寄托思念的唯一归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农家小院里亮起昏黄的灯光,暖意融融却难掩几分压抑。仲明、仲伟、仲芳三人相继来到母亲家中,平日里热闹的屋子,此刻多了几分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媛身上,等着她开口,说说远在海口的仲昆的后事。
马媛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缓缓平复了心绪,才将海口之行祭奠仲昆的经过细细道来。“小军这孩子,实在是重情重义,仲昆在海口的后事,他办得妥妥当当,半点没让人操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欣慰,“仲昆葬在了登苑村金姓祖坟里,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谁都能下葬的,只有家族里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才能入那块风水宝地。坟墓修得规整又体面,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说到此处,马媛眼中泛起泪光,语气也愈发动容:“小军更是上心,不管刮风下雨,每星期都雷打不动地去给仲昆整理坟墓,坟前坟后,连一棵杂草都找不到。不光是他,周边的村民们也感念仲昆的好,总是自发地往坟前摆上新鲜的鲜花,四季不断。我站在他坟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酸又暖,着实感动得不行。”
沉默片刻,马媛抬眼看向在场的家人,眼神坚定,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打算:“今天把你们叫来,也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件事。我打算这几天就去找杨村长,把仲昆留在家里的另一半骨灰也安葬了,让他彻底入土为安,不再四处飘零。等我百年之后,你们一定要把我和仲昆葬在一起,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和卞菲两人陪着他,也好让他不孤单。”
提起卞菲,马媛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恨,反倒多了几分敬重:“卞菲能陪着仲昆走到最后,甚至愿意为他赴死,这份情义,实在不简单。我从来都不恨她,能有这样一个人真心待他,仲昆也算不枉此生。等我和杨村长商量妥当,选个好日子,咱们就风风光光地把仲昆葬在他父亲身边,让他父子团聚,也算是了却我们全家的心愿。”
在场的仲明、仲伟、仲芳听着这番话,纷纷点头,心中满是认同,没有一人提出异议。逝者已矣,让仲昆入土为安,是所有人共同的心愿,这份家事,就此定下。
屋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众人的话题,也自然而然转到了当下家里牵扯最深的齿轮厂上。
仲伟率先开口,脸上满是愤懑与不满,对着马媛说道:“二嫂,你去海口这阵子,厂里可是出了不少事,永明那小子,现在简直威风得不像话,眼里谁都容不下,最过分的就是丝毫不把大哥放在眼里,处处针对。”
他深吸一口气,将近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前几天,永明直接把小白从车间主任提拔成了副厂长,明面上是让他帮忙管理生产,暗地里就是想让小白架空大哥,夺走生产上的大权。可小白是个明事理的,当场就直接拒绝了他,半点没给永明面子。”
“小白私底下还跟我念叨,说他真是看错了永明,万万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仲伟的语气愈发沉重,“以前永明总挂在嘴边,说自己是师傅廷和最得意的徒弟,对师傅毕恭毕敬,处处讨好,原来全都是装出来的。如今师傅刚走,他就彻底露出了狐狸尾巴,先是想方设法把你从厂里挤走,现在又处心积虑要夺大哥的权,他这心思,分明是想把咱们一家人从齿轮厂赶尽杀绝,太歹毒了。”
马媛轻轻接过仲伟的话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坚定,又藏着对兄弟的敬重,缓缓开口说道:“齿轮厂虽说表面上看着是倒了,可咱们好歹还留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过完春节,我就特意跑了趟工商局,把廷和齿轮厂的名号重新注册了下来。毕厂长和夏颖都一致推举我来当法人,可我心里一直有数,真要是将来齿轮厂做起来、做大了,还是得让大哥你过来掌舵,好好继承父亲一辈子打拼下的事业,到时候这个法人的位置,理应由你来当。”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欣喜,说起厂里的新进展:“不光是厂子重新立住了,这边还有个好消息。父亲在世的时候,毕厂长就照着父亲的齿轮钢配方,一直试制一款载重汽车专用的大齿轮4211。前段时间总算试制成功,他已经托人把样品送到黄河汽车厂做了专业检测,结果出来特别喜人,质量一点不比进口的齿轮差,可成本算下来,才只有进口齿轮的三成!”
说到这里,马媛微微皱起眉,道出眼下的难处:“就是现在还差关键设备,得去沈阳机床一厂采购两台大型滚齿机和珩齿机,才能把这款齿轮批量生产出来。我心里一直盼着,仲伟你能过来帮我一把,去沈阳敲定这两台机床的事,有你在,我心里也踏实。”
仲伟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百感交集,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憋屈与释然,当即开口应道:“二嫂,这事赶得太巧了,我这边正好有个由头。前几天生产的一批齿轮,中频炉配料出了点差错,那批齿轮偏偏没做硬度检测,结果拖拉机厂抽检的时候直接查出了问题。永明压根不问缘由,把所有责任全都推到了我身上,那个检测员还是他特意从拖拉机厂调过来的,他不去追究责任人,反倒对着我放狠话,说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直接辞职。”
他越说越觉得心寒,接着说道:“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刘大军天天跟在永明身边走得极近,他分明是打算让刘大军来顶替我的位置。既然如此,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干脆利落辞职不干了,往后就到二嫂你厂里干,踏踏实实做事。以后上下班,我还能顺路拉着你,也方便不少。”
屋内的气氛沉闷许久,压抑多日的心事尽数堆积,终究要在这一刻落地敲定。马媛看着围坐一桌的兄弟姊妹,神色沉稳,率先讲出了后续所有安排。
她缓缓开口:“仲伟明天就去办理辞职手续,办妥之后,直接入职齿轮厂。沈阳机床一厂的所有联系方式我都详细记录好了,等我明天到单位上班,就立刻对接沟通相关事宜。”
话音稍顿,她转头看向大哥仲明,语气多了几分恳切与慎重:“大哥,你暂且安稳留在原厂,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家厂子是咱爸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心血,承载着他一辈子的执念与辛苦。依我看,只要你不主动离开,赵永明就不会刻意赶你走。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稳稳守住这座老厂。等我们那边齿轮厂步入正轨、开始盈利,我们一家人再想办法,把父亲留下来的厂子赎回来。”
交代完仲明,马媛又转头叮嘱一旁的仲芳:“大姐,我判断短时间内,赵永明不会对你动手。梦瑶年纪轻,刚接手会计的工作,从来没有接触过保管账,经验尚且不足。厂里现在是你管保管账、梦瑶管钱,这个分工让赵永明足够放心。而你守好手里的保管账,就是守住了整个厂子的家底,守住了我们家最后的根基,这份工作至关重要,千万不能放弃。”
众人皆是默然颔首,将马媛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仲明终于缓缓开口,眉宇间藏着无尽的无奈与隐忍,还有深藏心底的不甘。
他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家人身上,语气满是感慨:“自从父亲离世,再加上仲昆意外离开,咱们家接连遭遇变故,摇摇欲坠。这段时间,多亏了有马媛撑着、扛着,尽心尽力维系一家人,咱们这个家才没有彻底散架。”
说起厂里的处境,仲明眼底染上一丝沉郁:“如今我留在厂里,一直被赵永明死死提防、处处牵制,根本没有施展手脚的余地,什么事都做不了。他心里最清楚,我手握厂里多年的技术和人脉,最怕的就是我带着厂里的工人、带着核心技术离开,另起门户,和他对立竞争。之前他执意逼走马媛,说到底就是为了夺走家里的财务大权,彻底掌控父亲留下的产业。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马媛能力出众,硬生生盘活了齿轮厂,为我们家争出了一条生路。”
他挺直脊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字字铿锵:“所以我现在选择按兵不动,留在原厂拖住赵永明,牵制住他所有的精力。你们在外安心经营齿轮厂,稳步发展、积蓄力量。只要我们兄弟姐妹一条心,拧成一股绳,彼此扶持、互不猜忌,早晚有一天,我们的产业、我们的实力,一定会彻底超越赵永明,拿回属于我们家的一切。”
仲明一番肺腑之言,让屋内所有人的心底都燃起了底气与希望。
商议完所有产业与分工的事宜,众人纷纷转头安抚坐在一旁的老母亲。自父亲廷和撒手人寰后,母亲便终日郁郁寡欢,始终走不出丧夫的悲痛,心绪一日比一日消沉。本就尚未平复的伤痛,又因为儿子仲昆骤然离世雪上加霜,双重的离别之痛压在老人身上,几乎摧垮了她的精神。
所幸这段日子以来,马媛一直贴身陪伴在母亲身边,日夜照料、温柔宽慰,事事体贴入微,耐心疏导母亲的心结,一点点抚平老人心底的伤痕。看着眼前子女齐聚、同心同德,认真商议家事、抱团守护家业的模样,积压在母亲心底许久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望着团结和睦的孩子们,老人眼底泛起温热的水光,心底满是宽慰,沉寂已久的心中,终于多了几分安稳与期许。
风雨飘摇的家族,在一众子女的坚守与团结之下,缓缓稳住了根基,静待破土重生、逆风翻盘的那日。
初春的清晨暖意绵长,温柔的阳光穿透薄薄的晨雾,洒满了夏水村的乡间小路。早饭过后,马媛坐进了红色夏利车内,熟练地拧动钥匙启动车辆。这辆车是仲昆从前上下班代步的座驾,如今到了她的手里。
就在上个月,三月份的考试结束后,马媛顺利考取了驾驶证。拿到驾照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坚持自驾上下班,一遍遍熟悉车况与路况,原本生疏的驾驶技术,如今已经愈发娴熟,稳稳当当操控着小车,朝着夏水村齿轮厂缓缓驶去。
车子稳稳停在工厂办公室前,厂区里机器静置,晨间的车间安静又平和。马媛推门下车,步履轻快地走进办公室。
清晨的财务室空荡荡的,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树枝的轻响。
马媛随手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她心中早有打算,厂里筹备许久的载重汽车中型齿轮生产项目,如今卡在了设备上。厂里现有的设备根本无法满足新品齿轮的加工标准,想要顺利投产,必须购买加工大尺寸的加工机床。
她俯身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屉里整齐摆放着账本、单据和各类工作记录本。她快速翻动,很快就摸到了那本泛黄的通讯录笔记本。是建厂以来留存的工作记录,记满了多年来合作厂商、对接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是厂里最珍贵的工作资料。
马媛翻开笔记本,手指顺着工整的字迹慢慢滑动,片刻后,找到了沈阳机床一厂销售九处王处长的联系方式。她没有迟疑,来到厂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座机,对照着号码,拨通了长途电话。
千里之外的沈阳办公室里,王处长看到来电归属地显示山东,熟悉的区号让他瞬间想起数年之前。当年仲昆亲自上门洽谈、采购机床的场景历历在目,这个电话号码,正是廷和齿轮厂多年前的对接号码,他印象格外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