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大学篮球队的训练馆里,地板还残留着汗水蒸发后的淡淡潮气,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渐渐停歇,球员们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三三两两围到场边,目光齐刷刷落在主教练桑德勒身上。
桑德勒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地站在战术板旁,深色的运动外套领口微微敞开,脸上没了平日里训练时的严苛,多了几分沉稳的温和。
他扫过面前这群大汗淋漓、眼神里还带着上一场失利落寞的队员,视线缓缓定格在站在队伍中间的于澜,目光短暂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与赞许,随即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球馆里略显沉闷的氛围。
“上一场比赛的结果,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我们输了。”
桑德勒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指责,
“但我要说,你们所有人的表现,都远远超出了预期。对手是本赛季联盟里排名顶尖的强队,无论是身体对抗、战术执行还是赛场经验,都处在顶级水准,这场失利,在所难免,你们拼到了最后一秒,没有一个人退缩,这一点,我很满意。”
站在队伍侧边的数据助理杰克,攥着手里的战术笔记,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满是自责。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往前微微探了半步,嘴唇刚动了动,想要为自己的工作疏漏致歉,桑德勒只是轻抬右手,比了个无声的制止手势,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
杰克当即顿住脚步,抿紧双唇,低下头将满腹自责压下,不再有任何动作。
桑德勒收回手势,目光再次扫过全体队员,语气陡然变得坚定,带着十足的鼓舞力:
“但赛季还没结束,我们接下来还有两场关键的常规赛,从积分规则上来说,我们理论上依旧保留着晋级淘汰赛的可能。这不是空谈,是我们靠拼搏能抓住的机会!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收起失利的低落,把劲儿都卯足,训练拿出百分百的状态,比赛拼尽全力,我们一定要拿下那两场比赛,牢牢把握住属于我们的晋级机会!”
说完,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手掌,清脆的掌声在球馆里响起:“好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冲个澡,早点休息,把身体恢复好,明天我们继续备战。”
队员们纷纷应声,桑德勒又补充了一句:“丹尼尔留下,我有事情单独和你谈。”
话音落下,球员们陆续转身,朝着更衣室、球馆出口的方向散去,原本沉寂的场边瞬间热闹起来,嬉闹声、交谈声交织,完全是美国大学篮球队训练结束后的真实模样,丹尼尔则默默站在原地,等着桑德勒,丝毫没有挪动脚步。
泰勒攥着自己的控球手套,脚步轻快又灵活,钻过人群时顺手捞起地上的篮球,指尖飞快转着球,身形灵巧地绕过两个高个子球员,一边走一边低头摆弄着腕带,满是控卫独有的灵动劲儿。
身旁的卢克仗着自己身高优势,伸手就按住泰勒转得飞快的篮球,故意把球举过头顶,看着泰勒踮脚蹦跳也够不着,笑着打趣:
“省省吧小家伙,你再跳一百年也够不到它,不如乖乖认输,我帮你把球收好!”
他嗓门敞亮,三两句就逗得身边人发笑,全程爱开玩笑,丝毫没被失利的情绪影响。
波特刻意放慢脚步,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时不时回头扫一眼队友,抬手整理着自己的球衣领口,时刻端着队长的架子。
听见身边队友议论下一场比赛,他立刻挺直身板,扬着声音说道:
“听着伙计们,下一场我们只要稳住节奏,胜利一定是我们的,有我在,这支球队绝不会输!”
杰夫特拍了拍尼禄的肩膀小声嘀咕:
“看那个家伙,又开始吹牛了,我感觉,没有他,丹尼尔还能发挥再好一点。”
尼禄看着波特冷哼了一下,显然心里根本就没拿他这个见习队长当盘菜。
倒是艾尔文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波特身侧,阿谀奉承的像个小迷弟一样:
“那是当然,有波特在,我们稳操胜券!”
鲍勃跟在卢克身后,身形壮实,走路都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憨态,伸手揉着酸胀的大腿,闷声嘟囔:
“今天的训练量实在太可怕了,我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回去我必须干掉两个超大汉堡才能缓过来。”
他眼神单纯,别人笑他也跟着笑,没半点心眼,傻大憨的模样尽显无遗。
吉姆紧紧挨着于澜走,两人是室友,步调完全一致,全程嘴巴没停,凑在于澜身边碎碎念:
“兄弟,你上一场那几记中距离简直是艺术,教练刚才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你是全场最佳!我早就说过,你就是球队最稳的那个点!”
他见波特已经走远,贴着于澜的耳朵说到,
“其实波特就是个配菜,相信我,等回去我必须把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个遍,把那些家伙的防守漏洞全都标出来,下一场我们直接打穿他们。”
他一路絮絮叨叨,鬼点子也藏在话里,不停跟于澜念叨着备战的小想法,于澜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两人并肩往外走,默契十足。
球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出球馆,相约去食堂加餐、回宿舍休息,喧闹的声音渐渐远去。
球馆内彻底安静下来,于澜关上大门缓了口气看了看身后的桑德勒,缓缓朝他走去。
整座空荡荡的球馆里,只剩下桑德勒和于澜两个人。脚步声、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桑德勒望着于澜,忽然轻轻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终于能在球场上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了。”他轻声说,“这一点,难能可贵。”
于澜没立刻说话,只是弯腰,从地板上捡起一颗被遗落的篮球。他指尖一转,持球、起跳、出手,动作干脆利落,一道弧线划过球馆上空,唰——空心入网。
他落回地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野球场上早就习惯了各种挑衅。他们打不过我,就用犯规、垃圾话、小动作来限制我。一开始,我也会跟他们对着干。可后来我发现,那正是他们想要的。”
他顿了顿,望着篮筐。
“所以我不再被他们左右。我只专注篮球,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桑德勒也弯腰捡起另一颗球,轻轻丢回给于澜,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又带着一点长辈式的了然:
“你和那个姑娘,又走到一起了?”
于澜猛地一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意外,愣了几秒才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
桑德勒先自己笑了,摆摆手,语气轻松又通透:“如果恋爱能让你更稳定,我可以把这件事当成空气。毕竟,这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于澜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几分少年羞涩,轻声保证:“我保证不会影响训练。而且……我们还、还只是朋友而已。”
“现在是朋友,不代表会一直是。”桑德勒看着他,眼神温和,“她为你不顾一切,值得你好好待她。”
于澜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秒,他忽然持球快步突进,一步踩实、起跳、舒展身体,一记干脆有力的战斧劈扣,重重砸进篮筐。
篮球弹地的巨响里,桑德勒望着落地的于澜,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叫出了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丹尼尔,你觉得,我们真能拿下那两场比赛吗?”
于澜愣住,缓缓回头。
他第一次在桑德勒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不再是那个永远镇定、胸有成竹的主教练。
他沉默了一下,如实开口:“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着去努力争取。”
桑德勒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这是我最后一年在这里执教了。说真的,我很想带着一份荣誉,回到故乡。”
于澜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明白,那两场比赛不只是晋级与否,而是一个教练职业生涯最后的念想。可篮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他没法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带队冲进锦标赛。
但桑德勒即将卸任的事实,还是沉甸甸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轻声问:“桑德勒先生,你的老家在哪里?”
“温内特卡。”桑德勒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是望向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大片安静的树林,秋天会被染成金红色,湖边的风很干净,街道不拥挤,家家户户门前都有草坪,一到冬天就铺满白雪……是个会让人想一辈子停留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于澜:“那你的家乡呢?”
“我……”于澜张了张嘴,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光芒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他四岁就离开中国,在洛杉矶长大,可心底最柔软、最清晰的地方,始终留给了那座只待过四年的城市。他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记忆已经模糊,却偏偏对那片遥远的土地情有独钟。
因为那里藏着他仅有的、完整的美好回忆。
因为那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