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东方泛起了一丝浑浊的鱼肚白。但在这层楼的手术室外,气氛却比暴雨夜还要压抑。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泥土腥味、汗臭味和消毒水味的奇怪气息。
……
手术室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里的几个人。
他们不像是在医院等待的家属,倒像是一群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兵马俑。
省公安厅厅长石磊,浑身上下全是干结的黄泥,警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光亮。
他坐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更加狼狈。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推闸门时拉伤的,脸上还挂着几道血痕。他像头困兽一样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而在角落里,京州市副市长孙连城靠墙站着。他的眼镜腿断了一根,只能用一根皮筋勉强绑在耳朵上。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没电的卫星通讯终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
“这都进去四个小时了!”
赵东来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墙上,震得上面的宣传画都歪了。
“怎么还没出来?!不就是被砸了一下吗?怎么会这么久?!”
“东来,坐下。”
石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书记那是旧伤。”石磊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当年他当缉毒警时,身中三枪,其中一枪打断了大腿动脉和神经。这些年他一直是靠钢板撑着的。这次……是被几百斤的水泥块砸了个正着,又是同一个位置……”
石磊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旧伤加新伤,再加上冷雨浸泡。
后果不堪设想。
“谁在喧哗?!”
一个小护士气冲冲地推门出来,刚想训斥,但看到眼前这几个满身泥泞、杀气腾腾却又满脸焦急的男人,她愣住了。
她认出了赵东来,认出了石磊。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手术室里躺着的是谁。
那是刚刚救了整个京州的英雄。
小护士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各位领导……请小声一点。院长和最好的骨科专家都在里面……他们正在尽力。”
……
又是漫长的一小时。
“叮——”
那盏红灯终于灭了。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院长带着几名满头大汗的专家走了出来。还没等他摘下口罩,赵东来和石磊就冲了上去。
“怎么样?!腿保住了吗?”
院长看着这几位平时威风凛凛、此刻却眼神脆弱的汉子,长叹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腿……也算是保住了。”
“什么叫‘算是’?”石磊敏锐地抓住了字眼。
“粉碎性骨折,伴随严重的神经损伤。”院长摘下口罩,神色凝重,“而且因为原来的旧伤位置有钢板,这次撞击导致钢板变形,二次伤害了骨骼。我们虽然进行了复位和固定,但是……”
院长顿了顿,残酷地说道:
“祁书记的右腿,以后可能会留下终身残疾。也就是说……他以后走路,离不开拐杖了。”
“轰——”
赵东来感觉脑子里炸了一下。
那个总是身挺如松、走路带风的祁书记,那个曾经的缉毒英雄,以后要变成瘸子了?
“没别的办法了吗?去京城!去国外!花多少钱都行!”赵东来抓住院长的肩膀摇晃着。
“东来!放手!”
石磊一声厉喝。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院长的肩膀,声音低沉:“谢谢。只要人还在,腿瘸了……那是他的勋章。”
……
特护病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洁白的床单上。
祁同伟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一感觉是痛。那种钻心的、仿佛骨头被锯开的痛,从右腿蔓延到全身。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却发现右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高高吊起。
“书记!您醒了!”
一直在床边守候的秘书林峰惊喜地喊道。
这一嗓子,把门外守着的三个人全招进来了。
“书记!”
“老领导!”
看着围在床边的这三张脸——石磊的泥脸、赵东来的伤脸、孙连城的眼镜脸。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扯动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怎么一个个都这副德行……跟刚从难民营逃出来似的。”
“书记……”赵东来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您吓死我们了。”
“我没事。”
祁同伟想坐起来,但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峰连忙把床头摇高。
“水退了吗?”
这是祁同伟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问腿,不是问痛,是问水。
“退了。”石磊紧紧握着祁同伟的手,“二号闸门修复后,泄洪非常顺利。现在龙鸣水库水位已经降到了汛限水位以下。险情彻底解除了。”
“科学城呢?”祁同伟转头看向孙连城。
“完好无损。”孙连城推了推那副断腿的眼镜,声音更咽,“梁院士让我转告您,今天的早班生产线已经正常开工了。我们的光刻机,还在转。”
“那就好……那就好。”
祁同伟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这才有空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吊起来的腿。
“医生怎么说?”祁同伟平静地问道。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没人敢开口。
“说吧。”祁同伟淡然一笑,“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有什么受不住的?是不是以后要当‘铁拐李’了?”
赵东来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书记,是粉碎性骨折……以后可能要拄拐了。”
“拄拐好啊。”
祁同伟看着天花板,眼神中没有一丝悲伤,反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
“当年我为了活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是为了我自己。所以这条腿虽然接好了,但我跪下了。”
“今天,我是为了京州几百万老百姓,为了汉东的未来,把这条腿又搭进去了。”
“这一断,我反而站起来了。”
祁同伟看向众人,目光灼灼。
“一条腿换一座城,这买卖,我祁同伟赚了。”
……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沙瑞金穿着一件朴素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没有随从,没有记者。
“瑞金书记。”
石磊等人连忙让开位置,想要敬礼,却被沙瑞金摆手制止了。
“这里没有书记,只有战友。”
沙瑞金走到床边,看着祁同伟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这位即将离任的封疆大吏,眼中流露出了少有的动容。
“同伟啊。”
沙瑞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温和得像个老大哥。
“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医院门口堆满了鲜花。不是公家送的,是老百姓自发送来的。还有不少人要在门口给你磕头,被保安拦住了。”
“他们说,昨晚那是‘救命的一坐’。”
祁同伟笑了笑:“瑞金书记,您就别捧我了。我那是没办法,被逼上梁山了。”
“不,这不是被逼的。”
沙瑞金摇了摇头,神色变得郑重。
“这是担当。”
“以前,大家都在议论,说你祁同伟是个‘能吏’,有手段,有野心,甚至有点不择手段。连我也一直在观察你,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昨晚,我看清了。”
沙瑞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竟然对着躺在床上的祁同伟,郑重地鞠了一躬。
“瑞金书记!您这是干什么!”祁同伟惊得想要起身,却被沙瑞金按住了肩膀。
“这一躬,是替京州百姓谢你的。”
沙瑞金直起身子,目光扫过石磊、赵东来和孙连城。
“也是替组织谢你的。”
“同伟,汉东交给你,我放心了。”
沙瑞金指了指祁同伟的腿。
“这条腿,虽然瘸了,但它会成为汉东官场的一座丰碑。”
“它会时刻提醒后来的干部:什么叫脊梁?脊梁不是那根骨头,而是危难时刻,能不能豁得出去,能不能为老百姓挡风遮雨。”
“石磊,东来,连城。”
沙瑞金看向这三位“祁家军”的核心大将。
“你们跟着这样的班长,是你们的福气,也是汉东的福气。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是!谨记书记教诲!”三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病房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
沙瑞金走后,病房里只剩下祁同伟和他的生死兄弟。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祁同伟的脸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所有阴霾。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
祁同伟恢复了往日的干练,虽然躺着,但那股发号施令的气场一点没减。
“石磊,你立刻回厅里。这次水灾暴露出来的治安问题、谣言问题,要严查。还有,协助防指做好灾后安置,绝不能让老百姓饿着冻着。”
“是!”石磊敬礼。
“孙连城。”
“到。”
“那个‘天眼’系统,这次立了大功。你回去写个报告,我要向上级申请,把这套系统列为国家级示范项目。还有,科学城的二期扩建,你要抓紧。水退了,发展不能停。”
“明白!我这就去办!”孙连城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着光。
“赵东来。”
“在。”
“你留在京州。昨晚炸了赵家的球场,那帮权贵肯定会闹事。你给我盯着,谁敢借机生事,不管是谁的亲戚,一律先抓了再说!”
“放心吧书记!这事儿我最擅长!”赵东来揉了揉拳头,一脸凶相。
看着兄弟们一个个领命而去,背影坚定而有力。
祁同伟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洗刷一新的蓝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断腿。
痛,依然在。
但这痛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曾经,他为了向上爬,不得不跪在梁璐面前,不得不跪在赵立春面前。那一跪,让他丢掉了灵魂。
如今,他为了护住这方水土,断了一条腿。
但这断腿,却让他把丢掉的灵魂,又一片一片地捡了回来,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大写的“人”。
“胜天半子……”
祁同伟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胜天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