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的脸色愈发显得脆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说不下去。我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
后来呢?我终究没忍住,追问起来。
如烟没有抬头,大颗的泪珠猝然滚落,砸在裙裾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她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时我年纪渐长,也懂了事,心中怕极了。平日只敢紧锁闺门,非必要绝不出院子。可那天我记得是重阳节后,府里喝了酒,他,,,如烟的声音开始发抖,双手紧紧交握,骨节泛白,他像是完全失了神智,满眼血红,力大无穷,一路嚷着些污言秽语,直冲我的绣楼而来。
我的门栓被他撞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断了。是小茹…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急,是我的丫鬟小茹,哭着让我快跑,她自己用身子死死抵住了门。我从后窗翻出去时,最后听到的,是他破门而入的巨响,和小茹短促的惊叫,我不敢想小茹后来如何了。我踩着楼后那棵老桂树的枝桠,跌跌撞摔到地上,连疼都感觉不到,只知道拼命地跑,跑出后角门,跑进黑漆漆的巷子,那一夜,很长,很冷。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后怕与庆幸的颤抖。万幸,万幸她逃了出来。
我这次回来,如烟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中除了泪光,多了一丝硬撑起来的决绝,只是因为听说母亲身子不大好了,想偷偷瞧她一眼。本没打算久留,更不想再见他。不过如今,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我们都有了修为在身,他若再想如当年那般,我也不必怕他。只是这话说得终究有些底气不足,那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剔除。
可是,如烟,我轻轻按住她冰凉的手,你父亲从前并非如此。一夜之间,判若两人,这绝非寻常。背后定然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可怕事情。你不想弄清楚吗?不为别人,哪怕只是为了曾经那个疼爱你的父亲,为了你母亲这些年的隐忍,也为了春桃、小茹那些无辜的女子?
如烟怔住了,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我想过,无数次想过。可我逃走时,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自身难保,能活下来已是侥幸,哪里有能力去探求真相?每次想起,只觉得是一片吞噬人的迷雾,除了害怕,什么也抓不住。
但现在不同了,我语气坚定起来,我们有能力,也有同伴。丹辰子见识广博,陆先生心思缜密,或许他们能看出些端倪。我们这次回来,你可曾仔细观察过你父亲?与当年相比,可有任何异样?
如烟蹙眉思索,缓缓道:这次回来,我只是偶尔隔着人群远远望了他一眼。他老了许多,背有些佝偻,眼神很是晦暗,看着竟有些麻木。与我记忆中最后那个狂乱狰狞的形象,相差甚远。我也私下问过母亲。
她眼神黯了黯:母亲说,自我走后,父亲似乎渐渐清醒了过来。对于当年之事,他声称大多记不真切,只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荒唐的噩梦,梦中身不由己。面对母亲的诘问与泪眼,他显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这些年来,他变得异常沉默寡言,几乎将自己囚禁在书房和前院,将家业大半交给了李轩表哥打理,深居简出,日子过得如同槁木死灰。母亲终究心软,又或许是为了维系这个家最后的样子,选择了相信他梦魇的说法。但为防万一,母亲还是狠下心,将我走后陆续新添的、仅存的几个粗使婆子也尽数遣散了,每个人给了足数的银钱,确保她们离府后能安居度日。如今这府里,除了母亲身边两个从小带到大的、现已年过五旬的老嬷嬷,就再没有别的女子了。
父亲判若两人的变化,突如其来的癫狂,事后的茫然遗忘,以及如今近乎自闭的正常。这一切,绝非一句梦魇或失心疯可以解释。
那晚在你的姨母,究竟让她的父亲遭遇了什么?是邪术作祟,妖物侵体,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诅咒?
这潭水,看来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我低声说,不能再让你母亲独自承受这些,也不能让真相永远埋在底下。我们去找丹辰子和陆先生,把这一切告诉他们。
如烟看着我,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痛楚与决心的复杂神色取代。她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我将如烟所述之事,尽可能清晰地转述给了丹辰子、陆九幽和张三顺。叙述那些伦理丑事时,饶是我一个转述者,也觉字句艰涩,面皮发烫,难怪如烟羞于亲自开口。待我说完,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听得见张三顺无意识地用手指叩着桌面的轻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陆九幽最先从沉思中抬起头,他面容清癯,眉头微锁,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枚温润的旧玉佩。灵体附身,妖邪作祟,确能令人心性大变,行为癫狂。
他的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仿佛能感应到常人无法触及的气息,然则,自我们踏入这慕容府以来,我虽时时留意,却未曾感知到任何明确的、属于邪灵或强大怨魂的波动。
此间气息,虽有沉郁哀伤,却更近于人的情绪积累,而非非人之物盘踞。若说这事是邪魅附体所致,除非那东西隐藏得极深,深到连我也难以察觉,否则,难以解释如今这府邸的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我,目光清亮:灵体之事,此刻死无对证。或许我们该从活人身上多想想。
张三顺听得半懂不懂,搓了搓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瓮声瓮气地说:这些个神神鬼鬼、附身控制的劳什子,俺老道是搞球不懂。打架拼命喊俺就行,动脑筋的事,你们来,你们来!说罢,像是要摆脱这令人烦躁的谜题,他站起身,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昨天剩下的糕点,他坐到墙角,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