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柱把笺纸送到毓庆宫,回来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去时快了许多。
他进了东次间,没敢直接开口,先蹭到案边,把茶盏里凉透的水换了一盏热的,搁到胤禔手边。
胤禔正翻着户部送来的那摞旧档,左手压着册子,右手捏着笔,在笺纸上勾勾画画,头也不抬:“送到了?”
“送到了。”
“保成说什么了?”
德柱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站在案边,两只手在袖子里绞了半天,脚尖不自觉地往门边挪了半寸。
胤禔没听见下文,抬起头来,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德行,眉头一挑:“怎么了?”
“主子爷,奴才……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憋着。”
德柱的嘴又合上了。
他憋了大概三息,没憋住。
“主子爷,那什么,方才奴才去毓庆宫的时候,看见三阿哥和四阿哥的轿子停在垂花门外头。”
胤禔的笔顿了一下。
“还有五阿哥的马车,七阿哥的轿子,八阿哥好像也来了,九阿哥和十阿哥是一块儿到的,十三阿哥骑了匹马,十四阿哥是跟着十三阿哥一道的。”
胤禔的笔搁下了。
“你是说,他们全去了?”
“回主子爷,奴才在垂花门外头瞧见了七八顶轿子、三四辆马车,把毓庆宫那条宫道堵了大半。”
德柱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自家主子的脸色。
胤禔坐在案后,没动。
他手里那支笔搁在笺纸上,笔尖上的墨慢慢洇开,洇成一个圆点,又往四周洇出几道细须。
“他们去做什么?”
“奴才……奴才听着像是三阿哥起的头。说昨儿个行帐的事,他们几个都听说了,想来问问殿下。”
“问什么?”
“问……”
德柱咽了口唾沫,“问殿下今儿在朝上递的折子,新例都有什么章程。
三阿哥说,他那边翰林院有几个笔帖式,常年跟工部打交道,手上有些旧档,兴许能用得上。
四阿哥说,户部那边他熟,可以帮着理走银的账目。五阿哥说……”
“说什么?”
“说他在蒙古那边认识几个老笔帖式,工部跟内务府的走银旧档,他们族里有人经手过,能对上几笔。”
胤禔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八阿哥呢?”
“八阿哥说,他那边有江南织造的旧档,漕运跟工部的往来,他手上有几卷底册。九阿哥和十阿哥……”
“他俩又凑什么热闹?”
“九阿哥说他认识几个做生意的,走银的事门儿清。十阿哥说,他可以帮着跑腿。”
“跑腿?”
“对,十阿哥原话是‘九哥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腿比九哥长’。”
胤禔的嘴角抽了一下。
“十三呢?”
“十三阿哥说,他骑射好,万一殿下要查什么旧档在城外,他可以骑马去取。十四阿哥……”
“十四又说什么?”
“十四阿哥说,十三哥去他就去。”
胤禔把笔拿起来,搁回笔架上。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东次间的窗前,推窗往外看了一眼。
日头挂在西边,把阿哥所院墙上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亮。
“德柱。”
“奴才在。”
“他们几个,在保成那儿做什么呢?”
德柱想了想:“奴才在外头候着的时候,隐约听见三阿哥在跟殿下说翰林院的事,四阿哥在问殿下有没有用过早膳。
五阿哥帮着把殿下案上的折子挪了个地方,七阿哥和八阿哥凑在一块翻殿下递折子的副本。
九阿哥和十阿哥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头,好像在比谁的字写得好看。”
“比字?”
“对。九阿哥说他写的折子比十阿哥强,十阿哥不服,俩人就在海棠树下头铺了纸,各写了一幅,等殿下出去评。”
胤禔闻言起身就走。
德柱在后头小跑着追:“主子爷!您的外袍!外袍!”
胤禔头也不回,一把捞过搭在椅背上的靛青外袍,边穿边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靴底踩在廊下的青砖上咚咚作响。
*
从阿哥所到毓庆宫,平时走一炷香的路,今天走了不到半炷香。
到了毓庆宫垂花门外,胤禔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垂花门外果然停着七八顶轿子、三四辆马车,把整条宫道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轿夫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行礼。
胤禔没理会,绕过垂花门往里走。
穿过前院,刚进二门,就听见院子里头一片动静。
海棠树下,胤禟和胤?正各自铺了张宣纸在石桌上,一人执笔,一人按纸,旁边还围了一圈人。
胤禟写完一个字,拎起纸来对着日头看,嘴里念念有词:“看见没,这个‘永’字,横平竖直,笔锋有致,什么叫字如其人?这就是。”
胤?把他那幅往旁边一搁,个头比胤禟那幅还大,墨迹还新:“我这个‘永’字,骨力更足,比你的有劲儿!”
“有劲儿有什么用?写字要的是气韵,不是蛮力。”
“你懂什么叫蛮力?这叫笔力!”
“笔力也得有收放,你看你那个捺脚,拖那么长,跟大象尾巴似的。”
“九哥你再说一遍?”
旁边围着的胤禌和胤祹凑在一块儿,一个看看这幅,一个看看那幅,胤禌小声说:“我觉得九哥的字好看些。”
胤祹摇头:“十哥的字有劲儿。”
“你俩懂什么?”
胤禟和胤?同时回头瞪过去,两小只立刻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胤禔站在二门口,看着这幅光景,腮帮子又绷了一下。
他没出声,继续往里走。
正堂帘子半掀着,里头传来三阿哥胤祉的声音:“……所以说,这份旧档里的走银记录,跟户部那边对不上。我倒觉得,这笔账压根就没打算归补。”
胤禛的声音紧跟着:“三哥这话说得太满。没打算归补和还没归补是两码事。把账拿出来看。”
“老四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说话,跟户部那些老书办一个味儿。”
“多谢三哥夸奖。”
“谁夸你了?”
胤祺的声音适时插进来:“三哥,四哥,先别争。把这几笔账理清楚再说。二哥还等着呢。”
胤禔一掀帘子,迈步进了正堂。
*
正堂里比院子更热闹。
靠窗的矮榻上,胤祉和胤禛各占一头,中间摊着一摞账册,两人隔着账册你一句我一句。
胤祉手里捏着一张笺纸,笺纸上写满了字,是他方才从翰林院旧档里抄出来的;
胤禛面前搁着另一摞,是户部的底账,翻开到某一页,上头有马齐的批注。
胤祺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一页一页地翻,翻一页就在旁边的纸上记一笔。
胤佑坐在他旁边,拿着一张工部的舆图在看,时不时跟胤祺低声说两句。
胤禩站在案边,把折子副本摊开,一页一页对着抄,抄完一页就往旁边搁一页,搁得整整齐齐。
他抄得慢,可一笔一划都极规整,连标点都跟原件分毫不差。
胤礽坐在里侧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摞折子和几本旧档。
胤祉和胤禛隔着一摞账册你一句我一句,争到急处,胤祉把笺纸往榻上一拍,胤禛把底账翻得哗哗响。
“三弟说的那笔账,跟四弟手里的底账对不上,不是账的事。”
胤礽把茶盏搁下,指尖点了点小几上那本旧档,“你看这笔走银的日期,是二十九年冬月。那年冬月,皇阿玛亲征在外,工部的银库封了三个月,所有走银一律停办。
这笔银子能在冬月走,只有一种可能——”
“二十九年那会儿封库之前走的,账目入的是三十年春。”
四阿哥胤禛把话接过去,翻开底账核了一遍,点头,“二哥说得对。是跨年入的账。”
胤祉把那页笺纸翻过来,对着底账又看了一息,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是!我怎么没往这上头想!”
“我手里这本,倒是跟二哥说的对得上。”
胤祺把那本册子往桌上一放,“蒙古那边来的旧档,里头记着二十九年冬月,工部有一笔银从内务府走,经手人是齐郎中。
这笔银的数目,比户部底账上多了一千两。”
正堂里静了一息。
胤祉和胤禛同时低头去翻自己手里的账,翻到某一页,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沉。
“差了一个季节。”
胤禩从案边抬起头来,手里的笔还没搁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先记下。”
胤礽把折子翻开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合上,“这笔账,等新例实行之后,一并清查。”
*
胤禔掀帘子进正堂的动静不小,可屋里几个人各忙各的,愣是没人抬头。
胤祉还在跟胤禛隔着一摞账册较劲,胤祺翻着蒙古旧档,胤佑对着工部舆图写写画画,胤禩在案边一页一页抄折子副本,笔尖走得又稳又慢。
胤礽坐在里侧软榻上,正提笔在折子上添字,听见帘子响,抬起眼来,见是胤禔,唇角弯了一下。
“大哥来了。”
这一声“大哥”一出口,屋里几个人才齐刷刷抬头。
“哟,大哥。”
胤祉把笺纸往榻上一搁,折扇“唰”地展开,笑得一派温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南西北风。”
胤禔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走到胤礽榻边,低头看了看小几上那摞折子,“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胤礽把笔搁下,将折子合上,“就差最后一笔账没对完。三弟从翰林院旧档里翻出来的那笔走银,跟四弟手里的底账差了整整一个季节。”
胤禛从账册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还差了一千两。”
“那笔账要等新例实行之后再查。”
胤礽把折子递给何玉柱收好,又转头看向胤禔,“大哥,那本《户部则例》要是翻不进去,不必硬啃。
前头几章多是旧例沿革,读着枯燥。
你直接翻到‘跨部走银’那章就行,第四十七页往后,里头有几桩旧案,写得比话本还有意思。
尤其是第二桩——顺治年间,工部和内务府为了修畅春园的一笔银子,两边书办在账上斗了三个月,最后闹到御前,顺治爷把两边主官各打了二十板子,才把账平了。”
胤禔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第二桩?就是那个两边书办互相改账、最后被顺治爷识破的?”
“对,就那桩。里头有一段,写两边书办各自在账册里留暗号,一个用墨点,一个用朱砂,互相盯着对方的改动。写得极细,比话本里的案子还曲折。”
胤禔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那弧度起先很小,只是唇边微微一勾,接着往上走,连带着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整张脸上那股绷了一早上的劲儿全散了。
他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出去,脚尖差点踢到胤祉的椅子腿。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爷被弟弟惦记了”的舒坦劲儿,嘴角那点弧度压都没压,就那么明晃晃地翘着。
然后他偏过头,目光从胤祉脸上扫到胤禛脸上,又从胤禛脸上扫回来,最后落回胤祉身上。
那眼神,得意里带着三分炫耀,炫耀里又掺着点“你们来得早有什么用”的明晃晃的示威。
分明在说:你们来得早又怎么样?保成替我想好了路,第四十七页,第二桩案子,连暗号用墨点还是朱砂都给我点明白了。你们呢?
胤祉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对上这道目光,手里的茶盏在半空停了一拍。
他偏头看了一眼胤禛。
胤禛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底账,翻得格外用力,纸页“哗”地一声响。
胤祉收回目光,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忍了但我不服”的劲儿。
“大哥,那第四十七页,你翻到第几页了?”
胤禔端着茶盏,闻言也不急着答。
他先把茶盏里那口热茶慢悠悠地咽下去,搁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出去,然后偏过头来,看着胤祉。
那眼神不恼,反倒带着一种“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的宽容。
嘴角还翘着一丝,像是方才在保成那儿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赞,现在看什么都顺眼,连胤祉这张欠收拾的脸都变得不那么碍事了。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剩下三根手指曲着,在胤祉面前比了个清清楚楚的“七”,晃了两下。
“第七页。”
胤祉一愣:“七?”
胤禔把那手势又晃了一下,语气平平的,甚至还带着点“怎么,有意见”的坦然。
“第七页。”
胤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胤禔那张写满了“爷翻了七页怎么着”的脸,愣是噎了一息,没接上来。
然后他“噗”地笑出了声。
“第七页?大哥,上回你在户部翻到第三页就睡着了,这回多翻了四页,不容易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