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古道内部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它不是一条简单的通道,而是由无数层“折叠空间”嵌套而成的复杂结构。新破晓号在其中航行时,舷窗外的景象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前一瞬还是璀璨的星海,下一瞬就变成了扭曲的几何图形,再一瞬又化作流动的色彩瀑布。
“空间曲率波动幅度超过安全阈值五百倍。”玄衍面前的光幕上,代表空间稳定性的曲线疯狂跳动,“这已经不是正常的航道了,这更像是一个……伤口。宇宙和宇宙之间的伤口,尚未愈合的伤口。”
澹台明月坐在主控台前,星空般的眸子全力运转着《周天星辰推演术》。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每一指都留下一道银色的轨迹,这些轨迹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导航网。
“古道的核心路径被破坏了七成以上。”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疲惫,“当年道争之战,七十二星官在这里打得天崩地裂,连空间的底层结构都被打碎了。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条路,都可能在下一秒崩塌。”
金不换紧张地盯着防御阵法的状态:“要不咱们掉头吧?这鬼地方我看着就瘆得慌。”
“掉不了头了。”陆见平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扭曲的景象,“从进入古道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被‘锁定’了。你们感觉到没有?有一种……‘注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确实感觉到了。
那不是具体的视线,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存在感——仿佛整个古道本身,就是一个活物,而他们是闯入这个活物体内的异物。
墨灵忽然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深处,逻辑符文疯狂流转。
“前方三千六百万里,有一个……信号源。”她的声音带着困惑,“不是能量信号,也不是空间波动,是……‘认知信号’。有某种东西,在‘思考’。”
“思考?”江小奇正在准备晚饭,听到这话差点把锅铲扔了,“这鬼地方有东西在思考?”
“不是生物的那种思考。”墨灵试图解释,“更像是一种……自动运行的逻辑程序。它在不断重复某个计算过程,已经重复了三千年。”
陆见平眼神一凝:“导航,朝信号源前进。”
新破晓号调整航向。
越是靠近信号源,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诡异。那些折叠的空间开始浮现出某种“规律”——不是自然规律,而是一种人工设计的痕迹。扭曲的几何图形中隐约可见建筑结构的轮廓,流动的色彩瀑布里闪动着文字般的符号。
“这些是……”玄衍盯着扫描数据,呼吸急促,“上古星官文明的遗迹!完整的遗迹!没有被道争摧毁的部分!”
果然,当新破晓号穿过最后一道空间褶皱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城。
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由纯粹概念构成的城。
城墙是“定义”的结晶,街道是“推理”的铺陈,建筑是“公式”的具现。整座城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光芒不是能量,是“理性”本身的光辉。
而在城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
塔尖刺破虚空,连接着某个看不见的更高维度。塔身表面流淌着无穷无尽的数学符号、物理公式、逻辑语句——那是墨衍逻辑星道的完整传承,是三千年前星官文明智慧的结晶。
“这就是……太初留下的第三处传承之地?”金不换喃喃道。
“不。”陆见平摇头,“这是墨衍建的城。你们看塔基的铭文——”
塔基处,一行古星官文字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逻辑之城·墨衍造·为万世开太平”。
江小奇挠头:“墨衍建这城干嘛?度假?”
“是为了‘计算’。”澹台明月轻声说,“他在计算完美世界的所有可能性。这座城就是一台巨大的‘逻辑计算机’,三千年如一日地运行着某个模型。”
陆见平闭上眼睛,将神识延伸向那座城。
在触碰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那确实是一个模型。
一个关于“世界进化”的数学模型。
墨衍在这座城里,用三千年的时间,模拟了旧世界被源初之种格式化、重塑、进化的全过程。他计算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推演了每一种可能的选择,优化了每一种可能的路径。
但模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进化成功率:0.0000000000001%”
一个近乎为零的数字。
墨衍看到了这个结果,所以他选择了放弃——不是放弃进化,是放弃“温和进化”。他转而选择了更激进的方式:格式化,推倒重来。
“他算错了一点。”陆见平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他假设进化必须由源初之种‘主导’,必须按照他预设的程序运行。但如果……进化是由世界本身‘自发’产生的呢?”
他看向那座城,眼神坚定。
“如果我们不是用源初之种去改造世界,而是用源初之种去‘激活’世界本身的进化潜力呢?”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世界本身的进化潜力?”玄衍推了推眼镜,“你是说,让世界像生物一样,自己进化?”
“对。”陆见平点头,“源初之种不是‘手术刀’,而是‘催化剂’。它不应该直接动手改造,而应该激发世界的内在潜力,让世界自己找到进化的路。”
墨灵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样成功率会高很多!因为世界自己最了解自己,知道什么改变是它能承受的,什么改变会引发崩溃。”
“但问题是……”澹台明月皱眉,“怎么激发?源初之种的程序是墨衍写的,它只会按照预设的方式运行。”
陆见平笑了。
“所以我们才要来这儿。”
他指向那座城。
“墨衍建了这座逻辑之城,用来计算完美世界。但他没想到的是,三千年的计算,让这座城市本身……产生了‘灵性’。它不再只是一台计算机,它变成了一个‘生命’——一个由纯粹逻辑构成的生命。”
他顿了顿。
“而这个生命,现在在向我们求救。”
话音刚落,那座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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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内是一片纯白。
不是颜色的白,是“空白”的白。这里没有任何物体,没有任何概念,只有无尽的、纯粹的“无”。但在这片“无”中,悬浮着一个光球。
光球里,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和墨衍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的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的身上穿着星官长袍,但长袍的样式比墨衍的更古老、更简洁。他的双手结着一个奇怪的手印——不是任何已知的修炼法诀,更像是在……“维持”什么东西。
“太初。”陆见平轻声说出这个名字。
光球中的人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深处不是眼球,而是一片旋转的星空——那是《周天星辰推演术》修炼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异象。
“你来了。”太初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跨越三千年的疲惫,“比我预计的晚了七年,但比我担心的早了八年。”
“你是太初的残念?”陆见平问。
“不。”太初摇头,“我是太初留在逻辑之城里的‘逻辑备份’。真正的太初,三千年前就已经离开这个宇宙了。”
“离开?”
“去了‘外面’。”太初指向高塔塔尖连接的那个看不见的维度,“去了宇宙的边界之外,去了……其他宇宙。”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年我和墨衍、天玑三人,在这里发生了最后一次论道。墨衍坚持要用源初之种格式化世界,天玑坚决反对,而我……看到了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离开。”太初轻声说,“离开这个已经走到尽头的宇宙,去寻找新的可能性。但我走之前,必须留下点什么——留下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后来者找到真相的锚点。”
他指向自己身下的光球。
“这个光球,就是锚点。它记录了我离开前看到的一切,也记录了这个宇宙最大的秘密——为什么我们被困在这里三千年,为什么星槎古道会崩塌,为什么……其他宇宙的存在一直在观察我们。”
陆见平瞳孔骤缩:“其他宇宙的存在?”
“对。”太初点头,“他们自称‘边界真理会’,是一群来自不同宇宙的学者和观察者。他们不会直接干涉我们的发展,但会在关键时刻……‘引导’。星槎古道的崩塌,就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的宇宙,很特殊。”太初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们的宇宙不是自然诞生的,是……‘人造’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脑海里。
人造宇宙?
“准确说,是‘实验场’。”太初继续说,“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超级文明,在无数年前创造了我们这个宇宙,用来进行某种实验。实验的内容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源初之种,就是这个实验的‘控制装置’。”
他看向陆见平。
“墨衍以为源初之种是他创造的,错了。他只是‘发现’了它,然后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改造了它。真正的源初之种,早在宇宙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它的真正功能,不是格式化世界,而是……‘读取实验数据’。”
陆见平感觉自己快要无法思考了。
三千年的布局,无数人的牺牲,原来都只是某个超级文明实验的一部分?
“那格式化程序……”他艰难地问。
“是墨衍擅自添加的。”太初叹气,“他把读取数据的装置,改造成了毁灭世界的武器。因为他认为,实验已经失败,这个世界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实验内容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太初摇头,“但我离开前,边界真理会的人告诉我,实验快要结束了。当源初之种收集到足够的数据后,实验场就会被……‘回收’。到那时候,整个宇宙都会消失,连基本粒子都不会剩下。”
回收。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金不换声音干涩,“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太初的眼神变得锐利,“因为实验还没结束。源初之种虽然被墨衍改造了,但它的核心功能还在。如果我们能抢在‘回收’之前,完成实验的最后一步——让世界进化到某个特定阈值——那么实验就会被判定为‘成功’。成功的实验场,不会被回收,而是会被……‘保留’,成为那个超级文明的一部分。”
他看向陆见平。
“这就是我给后来者留下的第三条路:不是格式化,不是逃跑,而是……让这个世界进化到有资格被‘保留’的程度。”
陆见平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那个阈值是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数值。”太初说,“但边界真理会的人留下了一个‘测试装置’——就在这座城的最高层。通过测试,就能知道我们距离阈值还有多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测试很危险。三千年来,有十七个文明尝试过,全都失败了。失败者的下场是……被从概念层面彻底抹除。”
“我们去。”陆见平没有犹豫,“带路。”
太初的虚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跟我来。”
光球飘向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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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的最高层,是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魔方。
一个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不断旋转的魔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完整的文明,一个完整的世界。魔方在旋转过程中,那些光点会碰撞、融合、分离、重组——那是在模拟不同文明的进化路径。
而在魔方旁边,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着奇特长袍、面容模糊的存在。
他们的长袍上绣着不同宇宙的星辰图案,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仿佛随时可能消散。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不含任何情感的“观察”。
“边界真理会。”太初轻声说,“他们来了。”
三人中的一人转过身——如果那能叫转身的话,因为他的身体没有转动,只是“存在”的方向发生了变化。
“测试者,报上你们的文明编号。”他的声音是机械的电子合成音,用的是古星官语言。
陆见平深吸一口气:“我们没有编号。我们是自由文明。”
“自由文明?”另一个存在发出类似笑声的波动,“实验场内没有自由文明。所有文明都是预设的变量,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那我们现在要脱离实验。”陆见平平静地说,“我们要通过测试,让这个世界被保留。”
第三个存在飘上前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行文字——那是直接投射在观察者意识中的信息:
“测试内容:在三千六百秒内,解构并重构魔方中的任意一个文明模型,使其进化度提升至少三个层级。”
“失败惩罚:文明模型对应的真实文明,将被从现实中抹除。”
“警告:测试只有一次机会。”
文字消失。
魔方停止了旋转。
其中一个光点被单独提取出来,悬浮在大厅中央。那光点展开,化作一个完整的文明模型——有星球,有生物,有社会结构,有历史进程。
陆见平看着那个模型,愣住了。
因为那模型里的文明……
是地球。
二十一世纪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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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玄衍失声,“地球是陆兄前世的故乡,怎么会是实验模型?”
“因为实验场会读取测试者的记忆,生成最熟悉的场景。”太初解释,“这是测试的一部分——用你最熟悉的文明作为考题,看你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文明进化的本质。”
边界真理会的三个存在悬浮在周围,静静地“观察”着。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记录”。
陆见平盯着那个地球模型,心脏狂跳。
三千六百秒,一个小时。
要让地球文明在短短一小时内,进化度提升三个层级——那意味着从现在的信息时代,直接跃升到至少星系殖民时代,甚至是更高维的文明形态。
这根本不可能。
除非……
“我放弃。”陆见平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边界真理会的三个存在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是惊讶的波动。
“放弃意味着测试失败。”第一个存在说,“失败意味着文明抹除。”
“但规则里没说必须由我亲自操作。”陆见平咧嘴一笑,“我只是‘测试者’,而测试者可以……‘授权’。”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团队。
“澹台明月,授权你进行‘社会结构推演’,用天机传承计算最优进化路径。”
“玄衍,授权你进行‘技术突破设计’,用墨衍四实验室技术构建跃迁蓝图。”
“金不换,授权你进行‘资源调配优化’,用阵法原理规划全球能量网络。”
“墨灵,授权你进行‘意识进化引导’,用完美生命体模型提升人类潜力。”
“江小奇……”陆见平顿了顿,“授权你进行……‘后勤保障’。”
江小奇咧嘴:“这个我在行!”
最后,陆见平看向太初的虚影。
“而你,授权你进行‘时间流速调整’——让模型内的时间加速,给我们争取更多操作时间。”
太初眼睛一亮:“可以做到。但加速需要消耗巨量能量,你的微型世界……”
“用。”陆见平毫不犹豫,“微型世界储存的所有能量,全部用来加速。”
分配完毕。
五个人——不,六个人,包括太初——同时开始操作。
澹台明月的星空眸子全力运转,在地球模型上空展开一张巨大的推演网。社会结构、经济模式、政治体制……所有变量在她眼中化作数据流,她在计算,在优化,在寻找那条最平稳的进化路径。
玄衍面前浮现出十二面光幕,每一面都在疯狂刷新着技术蓝图:聚变能源、太空电梯、量子计算机、基因编辑……他将墨衍四实验室的技术去芜存菁,改造成适合地球文明水平的形式。
金不换掏出三百六十个阵盘——那是他这辈子所有的存货。阵盘在空中飞舞,化作一个覆盖全球的能量网络模型。他在地图上标记出最优的能源节点、传输路径、储备中心。
墨灵闭上眼睛,她的意识融入地球模型,开始引导人类潜意识的进化。不是强行改造,而是温柔的唤醒——唤醒人类对星空的好奇,对真理的渴望,对进化的向往。
江小奇……在给大家泡茶。
“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他理直气壮。
而太初,双手结印,开始燃烧自己的虚影。作为逻辑备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能量。他将自己融入时间法则,强行加速模型内的时间流速——
一倍、十倍、百倍、千倍……
地球模型内,时间开始狂奔。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但外界,只过去了三百秒。
陆见平站在中央,混沌核心全力运转。他在整合所有人的成果,在平衡不同领域的进化速度,在防止某个领域突飞猛进而其他领域拖后腿。
这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
但他们都走得很好。
五百秒,地球文明进入太空时代。
一千秒,建立月球基地,火星殖民。
两千秒,发明超光速引擎,开始探索邻近星系。
三千秒,发现其他智慧文明,建立跨星系联盟。
三千五百秒……
魔方忽然震动。
那个被提取出来的地球模型,开始发光。
不是普通的发光,是“进化”的光。
模型表面浮现出一行文字:
“文明进化度提升:3.7层级。”
“测试通过。”
边界真理会的三个存在,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们同时鞠躬——不是物理上的鞠躬,是概念层面的“致敬”。
“测试者陆见平,以及你的团队。”第一个存在说,“你们创造了记录。三千年来,第一次有文明在测试中达到3.7层级的跃升。”
“那么,我们的宇宙……”陆见平问。
“实验编号Ax-7349宇宙,进化潜力评估更新。”第二个存在面前浮现出一份报告,“当前进化度:2.1层级(原评估为1.8)。距离保留阈值:1.9层级。”
“还需要提升1.9层级?”金不换瞪眼,“那得猴年马月?”
“以你们现在的速度,需要大约……”第三个存在计算了一下,“三万年。”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万年。
太长了。
“但有加速的方法。”第一个存在忽然说,“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观察者协议’。”
“什么协议?”
“边界真理会与实验场文明签订的互助协议。”第二个存在解释,“我们会提供技术支援、进化指导、甚至直接干预,帮助你们快速提升进化度。但代价是……你们的文明将永远处于‘被观察’状态,所有重大决策都需要向我们报备。”
“这不可能。”陆见平直接拒绝,“我们要的是自由,不是换个主人。”
“那就只能慢慢来。”第三个存在说,“三万年,或者……在下次实验回收之前完成跃升。而根据我们的观测,回收倒计时还剩……”
他顿了顿。
“八年。”
又是八年。
八年后,如果这个世界没能进化到阈值,就会被回收。
如果接受了观察者协议,就会失去自由。
两难。
绝对的、无法调和的两难。
陆见平闭上眼睛,混沌核心疯狂运转。
他在思考,在推演,在寻找……第三条路。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眼神里,有光。
“我有个提议。”他说,“我们不签协议,但可以……‘合作’。”
“合作?”三个存在同时问。
“对。”陆见平点头,“你们提供技术,我们自主发展。我们可以定期向你们汇报进展,但决策权在我们手中。同时,我们会允许你们在限定范围内进行观察和研究——不是监控,是学术交流。”
三个存在沉默了。
他们在用某种超越理解的方式进行讨论。
一分钟后,第一个存在开口:“合作模式在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双方建立‘信任锚点’——一个无法违背的契约,用双方文明的根本存在作为抵押。”
“什么契约?”
“‘共生契约’。”第二个存在说,“将你们文明的一个核心概念,与我们真理会的一个核心概念,进行永久性绑定。如果任何一方违背约定,两个概念会同时崩溃,连带双方文明都会受到重创。”
“具体怎么做?”
第三个存在伸出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
他的掌心浮现出一枚……种子。
不是源初之种,是另一种种子,散发着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光。
“真理之种。” 他说,“这是我们真理会每个成员的核心概念具现化。你可以选择一个你们文明的核心概念,与这枚种子绑定。绑定的概念将永远关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见平盯着那枚种子。
他在思考,该选什么概念。
自由?理性?进化?还是……
他忽然想到了。
“我选择……”他缓缓说,“‘可能性’。”
三个存在同时一震。
“可能性?”
“对。”陆见平笑了,“我们文明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已经实现的成就,而是尚未实现的‘可能性’。未来的可能性,成长的可能性,改变的可能性。我将这个‘可能性’的概念,与你们的真理之种绑定。”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违背约定,强行干涉我们的发展,那么‘可能性’就会枯萎——我们的文明将失去所有未来,只剩下一成不变的现在。而如果你们信守承诺……”
“可能性就会开花。”第一个存在轻声说,“开出我们无法预测的、超越所有模型的花朵。”
三个存在再次沉默。
然后,他们同时点头。
“契约成立。”
真理之种飞向陆见平,融入他的眉心。
与此同时,陆见平感觉到,自己文明的那个抽象概念“可能性”,被抽离了一部分,与种子绑定在了一起。
一种奇妙的连接建立了。
不是控制,不是监控,是……共生。
“那么,合作开始。”第一个存在说,“第一项支援:我们将提供‘跨宇宙知识库’的部分访问权限。你们可以通过这个知识库,查询其他文明进化的经验教训。”
“第二项支援。”第二个存在说,“我们将派遣一名‘观察员’常驻你们的宇宙。他不会干涉你们,但会在关键时刻提供建议。”
“第三项支援。”第三个存在说,“我们将帮助你们修复星槎古道——不是完全修复,但至少能让你们联通部分邻近星域,加速文明交流。”
陆见平鞠躬:“谢谢。”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们。”第一个存在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感”的东西,“三千年来,我们观察了无数文明,大多在绝望中沉沦,在恐惧中毁灭。而你们……选择了最难、但最有尊严的路。”
“祝你们好运。”
“八年后,我们会再来看。”
三个存在的身影开始消散。
但在完全消失前,第二个存在忽然回头,留下一句话:
“对了,关于源初之种……”
“它的创造者,那个超级文明……”
“他们自称‘逻辑星官’。”
“是你们的前身。”
话音落下,存在彻底消失。
大厅里,只剩下陆见平六人,以及……一个巨大的谜团。
逻辑星官?
前身?
这到底……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整个逻辑之城忽然剧烈震动。
高塔开始崩塌。
太初的虚影变得几乎透明。
“快走!”他喊道,“城市要自毁了!这是墨衍设定的保护程序——测试结束后,逻辑之城会自动销毁,防止技术外泄!”
“那你呢?”陆见平问。
“我本就是残影,该消散了。”太初微笑,“记住,八年后……”
“一定要让这个世界……开花。”
虚影彻底消散。
陆见平咬牙:“撤!”
六人冲出高塔,冲回新破晓号。
星槎刚离开城门,整座逻辑之城就在他们身后爆炸了。
不是能量的爆炸,是概念的爆炸。
那座由纯粹理性构成的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陆见平眉心的真理之种,以及……脑海中那个巨大的谜团。
逻辑星官。
前身。
实验场。
这一切,到底隐藏着什么真相?
新破晓号在崩塌的星槎古道中疾驰。
而舷窗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只眼睛再次睁开。
那只没有瞳孔、只有混沌漩涡的眼睛。
它盯着远去的星槎,发出无声的低语:
“契约成立了……”
“计划可以继续了……”
“八年后……”
“一切都将结束……”
眼睛缓缓闭上。
这一次,它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