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裂的土地上,血液逐渐殷红地皮。
血红的液体在龟裂的裂纹内交汇,逐渐溢出,湿润枯竭。
一具具尸体被冯奇拖着腋下聚集在一起,十几个堆积成小山,放在避难所的中间。
每一具死尸不瞑目的面孔,都让冯奇熟悉,在这一个多月中,他们像朋友一样陪伴着自己。
分享给自己食物,不去纠结自己华夏人的面孔,安排给自己温暖的住处。
冯奇记得他们这一个多月以来,每个人对待自己不同的微笑。
然而,当这一切触及到了冯奇的底线,威胁到他是否能活下去时。
他们就变成了这些堆在一起的尸体。
没错,冯奇也许真的会在他们死后铭记他们,甚至悼念他们。
但将他们搬在一起的时候,也的确像是对待垃圾。
将避难所内仅存不多的燃油全部从发电机内取出,倒在尸体上面。
冯奇站在这些尸体前,靠着墙边站着,最后点燃了一支香烟。
一边抽着,他一边歪着头注视着那些死尸。
其中,那个头戴着黑色丝巾、有着好看双眸的女人也在其中。
她被避难所内的其他同伴夹在中间,只有一颗头露在外面,倒着歪斜,仰面面对自己。
面部依旧带着伊斯兰教的黑色头巾,将整个面孔掩盖。
或许是处于好奇,或许是冯奇想要看看她的真是面部。
为了避免将沾染燃油的小山完全点燃,他直接将抽了一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灭。
冯奇竟然走了过来,打算伸出手将女人的围巾解下来。
但是手刚刚放在丝巾上,他就顿住了。
他下意识的看向女人留在外面的双瞳,那双有着好看双眸的眼睛不再有微光,双眼空洞失去聚焦。
捏着丝巾的衣角,他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要解开。
这是对她信仰的亵渎,是满足自己想要一睹芳容的私欲。
难道自己害死了她还不够,还需要在其死后亵渎她的信仰吗?
嗯....
提着黑色的围巾,低头看着她真实面孔的冯奇也是有些微微震撼。
这个女人真的很好看,绝对能在自己见过的所有美女中排的上号。
有着精致、比例完美的五官,圆润的樱唇和高挺的鼻梁,R国人特有的深邃眼眶更显得她面部轮廓清晰。
可惜的是,好看的眼睛没有光彩,圆润的樱唇发着惨白,而长袍下隐藏的完美胴体,更是被其他尸体死死压在下面看不清晰。
冯奇低头看着女人的面孔,轻轻伸出手擦了擦她脸颊上燃油留下的湿痕,然后用丝巾将手也擦干净。
默默的注视了一会,他才将丝巾展开,盖在了她的面部,甚至没有帮她合眼。
再次坐回之前站着的墙边,冯奇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一边看着那黑色的丝巾,一边抽着。
微风拂过,R国特有的低温没有让冯奇感到寒冷。
一场简短的默哀,随着香烟燃到尽头即将熄灭时结束。
冯奇手指捻起香嘴,对准尸山的位置,轻轻弹了过去。
正好落在了那盖住女人的黑色丝巾上。
随后是燃烧。
随后是灰烬。
在这个断了电的避难所内。
尸体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冯奇的面孔。
这火光带给了冯奇光,驱散了他畏惧的黑暗。
带给了冯奇温暖,驱散了R国的寒冷。
更是带给了冯奇希望。
因为他活着,这群人替他死了。
.......
m国,圣约翰城贫民窟,教堂区。
卢昂站在密集人群的最外围,昂起头看着远处被推平的教堂,看着他们用吊机将一块块巨大雕塑的碎片清走。
看着旧神头颅的碎块被吊起,看着神明头颅上那两道从眼角开裂的裂痕。
周围懦弱的信徒们,看着死去旧神的雕塑哭泣,他们只能用纯净的信仰默念祷词,祈祷神明原谅世人的忤逆之举。
但卢昂明白,旧神是虚假的,这个世界上存在真实的神明。
只不过那个家伙对待人类没那么友善而已。
所以卢昂的眼神里没有悲伤。
有的只是纯粹的愤怒。
虫群说,它们尊重不同的信仰,所以不会伤害圣约翰城的信徒。
但他们践踏了旧神的居所,毁坏了神明留在人世间的雕塑,摧毁了信徒的希望。
这不是尊重。
这更像是对于弱者的无情嘲讽。
这不是尊重不同信仰,这是践踏和亵渎。
看着被吊起来,当做垃圾一样放在运输车内的神明雕塑头颅。
卢昂微微昂起头,看着其开裂的眼角轻笑一声。
“(Now,devil eat god.)现在,恶魔吃了你。”
......
几个小时后,圣约翰城平民窟小巷内的某处酒馆。
酒,曾经在圣约翰城是禁品。
末日前,圣约翰城有着长达数百年的禁酒令历史。
因为在旧神的教义里,酒是恶魔荼毒世间的武器,是让信徒们丧失自我的罪孽。
所以信仰旧神的信徒们一生不会饮酒,他们将其视为毒药。
后来,圣约翰城融入了现代社会,高楼大厦在这座城市内林立。
而禁酒令这样落后的制度,也很快被淘汰。
新的时代,新的城市,融入了更多的人,不同信仰或者无信仰的人。
酒便在圣约翰城流行了起来。
只有那些依旧信仰旧神的信徒们,保持着不碰酒水的规矩,用教义约束自己。
但可笑的是,此刻酒馆内,一个个旧神的信徒坐在座位上抱着酒杯哭泣。
他们从没有饮过酒,所以哪怕一丁点酒精都足以让他们头晕目眩。
每个人都是哭着痛饮,或者抱着垃圾桶干呕。
或许是因为教堂被毁,信徒们绝望透顶,他们以此发泄。
也或许是弱者在末日里需要隐藏情绪、隐藏自我,只能麻痹自己,忘记他们无能为力。
在酒桌吧台前,卢昂坐在那,面前摆着一杯烈酒。
他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轮,但醉意始终没有让卢昂感到麻痹。
他只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酒保显然认识卢昂,在给其他客人倒完酒之后,都会回到卢昂面前站着,一边擦着酒杯,一边满脸怨念的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其实不只是怨念。
有相当复杂的情绪在里面。
他显然恨着面前的卢昂,但却甘愿在每次给别人送完酒之后回到他身边站着。
每一次他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时,眼神里的担忧和紧张不是假的。
每一次看着他醉醺醺的面孔时,眼神里的愤怒和怨念也不是假的。
他似乎早就知道卢昂不能喝酒一样,于是站在这守护着他。
又或是想要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审判他一样,用带着怨念和痛恨的目光刺激他的面孔,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悔改似的。
但卢昂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喝酒,一杯又一杯。
还是酒保率先忍不住开了口。
“一个多月没见,我还以为你死在了外面。”
“想不到一回来就给我惊喜,喝了十几杯伏特加。”
“很难想象,这是末日前闻到啤酒味道就会干呕的卢昂·约明顿。”
酒保擦着酒杯,冷笑着说道。
这是他和卢昂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听着对方带有嘲讽意义的话,卢昂没有回应。
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再次将空酒杯递给他。
酒保拿起空酒杯,没有选择继续倒酒,而是倒了一杯清茶。
看到这杯清茶,卢昂的眉头微蹙。
他将清茶推到一边,然后起身从酒保面前的吧台上拿了一个空杯,再次将旁边剩下半瓶的伏特加拿了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上。
酒保没有阻止,哪怕他做了越近的行为。
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直到他再次喝完面前的酒,卢昂在坐回原处,扶着额头看着面前的酒保。
“我也很难想象,你会开一间酒吧。”
“马可·约明顿。”
卢昂低声说道,然后自顾自的再次倒酒。
听到卢昂的话,马可被气笑了,笑着微微摇头。
“我早把祷告书丢了,如果这是你想听的。”
马可轻声说道,将擦拭的酒杯放在一边,撑着桌边看着他。
“你赢了,你说得对。”
“每天念几句祷词,可不会让虫群不杀我。”
“跪在地上歌颂他们大主宰美好才行。”
“但我选择的是面对。”
“你选择逃避。”
马可看着卢昂同样带有荆棘的问道。
卢昂缓缓放下酒杯,表情有些不忍。
他带有一丝歉意的抬起头,随后看着马可微微摇头。
“当我离开的时候。”
“我不知道虫群存在,我也不知道虫群会打到圣约翰城。”
卢昂咬着牙说道,但马可显然因为这句话更加愤怒。
“这是末日。”
“我们每个人,都在末日的恐惧中苟延残喘。”
“幸存下来的人屈指可数,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因为这个该死的末日游戏死去。”
“你抛弃我。”
“你抛弃了你的侄女,你的家庭。”
“你明知道我们在末日里可能会死,但你依旧离开了圣约翰城。”
马可指着卢昂咬着牙说道,气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你指望什么,指望我忽然间变成像你一样榜上有名的顶尖参与者,然后战胜末日里的怪物?”
“谢谢你,谢谢你这三十年来第一次信任我!”
“信任我可以靠自己战胜这个末日!”
“战胜那些威胁我们家庭的怪物!”
“信任我,我可以依靠我自己保护我的妻子和儿子!”
马可情绪激动,眼眶都微红起来,急促的呼吸着看着面前的卢昂。
他咬着牙再次指着卢昂,用力的戳着他的胸口。
“我看着你长大,我用我打零工的钱,给你买了第一个纸尿布。”
“在你小时候怕黑的时候,是我照顾着你,不是我们的酒鬼老爸,更不是我们信仰旧神,每天被老爸殴打的母亲。”
“是我!”
“我照顾了你三十年!在你没有工作的时候我把你接到了我的家里!”
“我等来的是什么?!”
他哽咽的愤怒吼道。
卢昂没再继续拿起酒杯喝酒,而是蹙着眉头低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家人的质问刺痛着他的心脏。
虫群的爪牙,那些怪物的利爪,不如此刻马可指向胸口的手指锋利。
他没有资格抬起头面对马可的质问,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马可盯着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随后苦笑着摇头,用手背揉了一把自己发酸的双眼。
“你知道什么最可笑吗?”
“为了保护家人勇敢面对虫群,你会死。”
“为了守护心中的信仰,不屈服虫群,你会死。”
“知道怎么活吗?”
“跪下来像狗一样,说几句大主宰永恒不朽,大主宰是我的信仰。”
“那些红眼睛怪物就会转身离开。”
“然后去袭击那些不愿意跪下来的人。”
“这就是我在这里,能活下来的原因,如果你关心的话。”
“我跪了下来,祈求,虫群,放过我,和我的家人。”
“但他们没有我真诚,他们不是开口求饶的人。”
“所以虫群杀了他们,留下了我。”
马可颤抖着说道,身体都在抖动。
卢昂看了一眼马可痛苦的面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能低着头用沉默回应。
“我看着虫群,把我的妻子和孩子吃掉。”
“只因为他们的信仰比我的更加纯粹,只因为我愿意下跪他们不愿意下跪。”
“而你在哪呢?”
“你不在这。”
“你为了变强,去了该死的塔里昂市。”
“现在,你回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继续当个懦夫,然后躲在塔里昂市。”
马可看着卢昂愤怒的质问道。
但是他大声的质问,远不如酒吧内的哭嚎声或者大笑声震耳,依旧被掩盖了下去,甚至没有人因此侧目。
卢昂看着被他夺走的酒杯,看着他愤怒的目光。
他依旧没有说话,而是在怀里摸索了一番。
然后掏出一瓶高级恢复药剂放在桌子上。
“对不起,哥。”
“但我还有事情要做。”
“我需要你相信我。”
“我会为嫂子和侄子报仇。”
“这是为什么我回来了。”
卢昂认真的说道。
马可看着卢昂认真的表情,看着那支亮晶晶的药剂,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伸手拿起来,举到眼前端详了几秒,然后当着卢昂的面,拧开瓶盖,手腕翻转,将里面那管淡蓝色的液体缓缓倒进了水池。
液体混着水和酒渍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噜的声音。
这让卢昂无奈的低头。
“滚出我的酒吧。”
马可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卢昂沉默了片刻,从他手里抽回那支空药瓶,又低头看了看马可那张写满疲惫和痛苦的面孔,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慢慢朝酒馆门外走去。
对于他这样级别的顶尖参与者而言,酒精带来的晕眩感可能持续不了几分钟。
强大的身体素质无法让他沉沦在酒精的影响下。
现在,卢昂不清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