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曜宗松开领结,嗓音里掺着威士忌浸透的砂砾感:“安保公司?旁人总爱琢磨什么深谋远虑。
实话讲,不过是两桩私心——一来寻些乐子,二来给自己性命加道锁。”
他忽然向前倾身,玻璃杯底叩在柚木桌面发出闷响,“人最荒唐的结局是什么?是闭眼那刻,银行账户的数字还没归零。”
乐慧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脚,睫毛在灯影里颤了颤:“这话听着……倒像在理。”
“自然在理。
想想李嘉诚攒下的金山银海,如今又能带走几分?”
何曜宗重新斟满酒杯,琥珀色液体在冰球间撞击出细碎声响,“可眼下最耗神的并非生意,倒是你们这些执笔杆的人。
每日兜转在旁,问题比维多利亚港的波纹还密。”
空气里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第三轮酒液见底时,何曜宗忽然用杯沿轻碰对方颤抖的指尖:“港岛持记者证的人能填满整条弥敦道,知道为何独独邀你来做这趟贴身记录么?”
乐慧贞双颊已染透霞色,吃吃笑着将脸埋进掌心:“男人心思谁看不透?无非是贪这副皮相新鲜,变着法子要讨便宜罢了。”
叹息声混着摇头的动作在灯光下漾开。
“我说错了?”
她骤然抬起泛红的眼睛。
“错是没错,可惜女人太聪明总扫兴。”
何曜宗慢条斯理转动酒杯,“有些窗户纸不该捅破,留层薄雾才有趣味。”
醉意猛然炸开。
乐慧贞踉跄起身时带倒了高脚凳,卡其色西装纽扣在蛮力下迸飞两颗。”趣你老母!”
她齿缝间漏出酒气蒸腾的笑,“活到二十六岁,还没尝过你们整日挂在嘴边的趣味。
不如今夜你做回圣人,让我见识什么叫真滋味——”
布料撕裂声突兀响起。
衬衫从肩头滑落的轨迹生硬笨拙,像初学褪茧的蝶。
那件皱成一团的西装飞向沙发时,裹挟着晚香玉与汗液交织的暖风扑面而来。
何曜宗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视线里只剩那道摇晃逼近的身影。
“何先生这样的男人最难驯服。”
滚烫吐息喷在他耳廓,“若你非要扮柳下惠……我可要亲自拆戏台了。”
……
太平山腰某间窗帘永垂的公寓里,马丁的指节叩击着泛黄的照片边缘。”明晚八点,运钞船准时离港。”
文嘉盛将三张模糊影像平铺在作战地图上,脊梁挺得如测量尺般笔直。
狞笑从马丁嘴角裂开:“情报根系扎得够深?”
“深浅与否,明夜海上见分晓。”
文嘉盛声线平稳无波。
“那就按海盗的规矩办。”
马丁用红笔在海图某片蓝色区域画了个圈,“公海领域,浪吞掉多少秘密都不会吐出来。”
“我申请登船。”
“——”
拖长的尾音在空气里打了个旋,“文,头功早已刻在你名下。
况且你肋骨的伤需要静养。”
马丁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庆功宴的香槟,必然由你开第一瓶。”
文嘉盛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压进瞳孔深处。
他太清楚这道拒绝背后的猜忌链,却也暗自舒了口气——不必直面黑水国际那些枪口,不必在血溅甲板时扮演双面人。
更意外的是,这套公海劫掠的方案竟让马丁眼底燃起孩童般的兴奋。
转念便了然:盎格鲁……
次日《港岛日报》头版,何曜宗俯视昏迷保安的侧影占满整个版面。
标题字字淬毒:【金盾防线脆如纸鸢,黑水铁蹄踏碎虚名】。
乐慧贞将报纸铺展在半岛酒店早餐桌上,指尖划过照片里男人讥诮的嘴角:“这篇报道见光,卢西恩怕要砸碎整间办公室。”
“开场锣鼓罢了。”
黑咖啡的苦香弥漫在晨光里,何曜宗忽然用银匙轻敲杯沿,“昨夜累着你了。
开完记者会,要不要去中环挑件礼物?”
银器碰撞的脆响中,乐慧贞耳根蓦然烧起一片绯红——某些记忆碎片正随着咖啡因翻涌而上。
晨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割开昨夜的残醉。
乐慧贞指尖触到发烫的脸颊,记忆碎片像玻璃碴子扎进脑海——那些混着威士忌气息的嘶吼,卧室地毯上滚落的空酒瓶,还有自己对着天花板拖长的、不成调的嚎叫。
她猛地用绒被蒙住头,布料下传来闷闷的辩解:“何先生定是记错了……我醉得厉害,哪还能学什么动物。”
十点整的会议厅被相机闪光织成银白色的网。
何曜宗站在网中央,西装锋利的剪影切开空气,身侧卢西恩的面孔像暴风雨前的铅灰色海面。”金盾昨夜的表现令人遗憾。”
何曜宗的声线平稳得像手术刀划过冰面,“原本该立即解除合约。”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但游戏总要讲些规则。
再给你们七十二小时。”
卢西恩垂在讲台下的手背暴起青紫色血管,袖口布料随着压抑的颤抖泛起细密涟漪。
何曜宗却已转向另一侧:“从此刻起,恒曜的‘斩首测试’正式启动。
纸上谈兵多无趣,总要真刀真枪才见分晓。”
记者席爆发出潮水般的沙沙记录声。
这场对决早已超越商业范畴,成为浸透尊严硝烟的微型战争。
人群尚未散尽,卢西恩已攥住何曜宗肘部。”你别太过分!”
他牙缝里挤出的字句带着铁锈味。
何曜宗轻轻拨开那只手,俯身时温热气息拂过对方耳廓:“商场本就是斗兽场。
现在把金盾卖给我,你还能体面退场。”
“做梦!”
卢西恩眼底爬满血丝,转身对呆立的助理低吼,“启动‘铁壁’,所有级护卫全部召回!”
他脊梁挺得笔直,像一面明知将倾却不肯倒下的旗。
正午的中环街头,奢侈品橱窗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
乐慧贞挽住何曜宗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八名黑衣护卫筑成移动的人墙,更远处还有二十多双眼睛在人群中无声巡梭。”太招摇了……”
她试图躲开路人探究的视线。
“怕人说你攀附?”
何曜宗忽然攥紧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他们席卷了整条街的精品店。
试衣间的丝绒帘幕一次次开合,酒红色鱼尾裙摆旋出暗涌的浪,羊皮手套包裹的指尖掠过水晶陈列柜。
何曜宗重复着简短的指令,店员们抱着堆积如山的礼盒穿梭如工蚁。
黄昏降临半岛酒店套房时,满地包装袋在暮色里泛着奢侈的微光。
乐慧贞陷进沙发,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宠下去,我会变成你不认识的模样。”
“不喜欢?”
何曜宗松开领结,在她身侧坐下。
“太喜欢了。”
她转过脸,瞳孔深处有什么在灼烧,“喜欢到心慌。
得到越多,越怕哪天睁开眼全成了幻影。”
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口,“你要的究竟是什么?独家新闻?我这具身体?还是……”
“全都要。”
三个字斩钉截铁。
乐慧贞怔住时,他已托起她的脸:“但今晚最要紧的,是你带着摄像机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她耳根漫开绯红。
何曜宗低笑出声:“收起那些旖旎念头。
今晚镜头对准的,可不是风花雪月。”
葵涌码头在傍晚六点二十五分吞下最后一道霞光。
轻型货船解开缆绳,船舷推开墨绿色的海水。
杰克逊蹲在甲板上检查枪械,保险柜在舱室内投下沉重的阴影。
他对着海风啐了一口:“护送这破箱子去曼谷?简直大材小用。”
海面被暮色浸透成铁锈的颜色。
杰克逊·克劳斯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墨镜边缘映着最后一线天光。
他吐出嘴里早已无味的口香糖,白色胶体划过弧线坠入深蓝。
“东南方向,热信号接近。”
他对着衣领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十二海里外,气垫船切开波浪。
卡尔·霍华德少校调整着夜视镜的焦距,视野里那艘货轮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朝身后比划几个手势,四道黑影同时拉下覆面的黑色织物。
“七分钟。”
卡尔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出,像金属摩擦。
船舱里,马库斯将脸颊贴上狙击枪的托腮板。
十字准星在浪尖起伏间寻找目标。
他屏住呼吸的瞬间,食指扣下扳机。
气垫船驾驶舱的玻璃绽开蛛网,操作舵盘的人向后仰倒,仪表盘溅满暗红与灰白的斑点。
“见面礼。”
马库斯退弹壳时轻声说。
探照灯在此时骤然点亮,三道光柱刺破渐浓的夜色,将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气垫船在强光中暴露无遗,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昆虫。
扩音器传来的英语带着某种懒洋洋的腔调:“夜色这么好,各位是赶着来赴宴么?”
卡尔蜷身滚向发动机舱的阴影,右腿却突然一沉。
他低头看见一截钢制倒刺从大腿肌肉穿出,血顺着锯齿边缘往下淌,在甲板上积成黏稠的深色水洼。
鱼叉尾端的绳索还绷得笔直,另一端消失在船舷外的黑暗里。
巴克·威廉姆斯肩上的火箭筒还没来得及抬起,第二发子弹已至。
弹头钻进他的锁骨下方,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掼向船舷。
他咳着血沫想抓住什么,手指在湿滑的栏杆上划出几道无力的痕迹,然后翻落进墨黑的海水。
汤姆·莱恩正解着战术背心上的塑胶炸药,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金属摩擦的锐响。
他抬头,看见钩爪扣住了气垫船的边缘。
几道绳索同时绷紧,黑影顺着缆绳滑降而下,靴底砸在甲板上的声音沉闷如鼓点。
卡尔咬牙拔出腿上的鱼叉,血涌得更急了。
他背靠舱壁举起手枪,却看见最先落地那人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那人甚至没拔枪,只是竖起食指在面罩前摇了摇,像在制止孩童的胡闹。
“游戏结束了,先生们。”
面罩下的声音
海风裹着咸腥气拂过甲板,吹散硝烟与血的味道。
货轮缓缓调整航向,船首切开波浪,朝着既定经纬度继续驶去。
探照灯逐一熄灭,黑暗重新吞没海面,只剩波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规律得如同心跳。
卡尔瞳孔骤然收缩。
海面下那道鬼魅般的黑影让他瞬间意识到——对方船上有精通水下作战的蛙人。
恒曜安保的雇员名单里怎么会有这种角色?
“水下有——”
警告卡在喉间。
第二支钢叉破水而出,寒光闪过,精准没入他的脖颈。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气垫船甲板上,在惨白探照灯光下晕开一片暗橙。
“,换我!”
远东科的特工们或许不适应海上行动,骨子里的纪律却刻进骨髓。
领队倒下后,剩余成员迅速收缩阵型,枪口依旧死死咬住运钞船的方向。
此刻,代号“凿匠”
的汤姆已悄然潜至运钞船底部。
他像条嗅到血腥的灰鲭鲨,无声滑向轮机舱外侧。
磁性吸附装置将方块状塑胶炸药牢牢固定在船壳上。
拇指按下起爆钮的瞬间,预期的震动并未传来。
电路故障?
他慌乱摸索接线盒,耳后却传来水流异常的搅动声。
“找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