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抬头一看,是个青衣锦袍的少年公子。
“李县丞啊,怎么这么一大早就来了。”
李翰他先任和朔县县丞,却被架空了,百般无奈之后,他倒也认了。
应对蝗灾时他去了莲池镇,算是顶了莲池镇原先监镇的位置,在那儿待得还算安稳,也不怎么回和朔县。
可后来嘛,罗艾带着一众人去了莲池镇,李翰再一次被架空。
江尘还以为李翰已经回平棘城了,没想到还在和朔县呢。
“我当然是有要事!”李翰脸上,还带着几分怒意。
“说吧。”
李翰坐下便道:“和朔县的学院是我带着建起来的,我要进去,他们竟然不许!”
江尘:“进学院?你进学院做什么?”
“县里的事务轮不到我管,如今莲池镇也被你们占了,我无处可去,去学院谈玄论道、读书习文总没有问题吧?”
“可我只是要进学院,你的人还拦着不让进,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尘也明白过来,手下人为何拦着李翰。
他办的学院,所用的课本多是他亲自编撰,里面尽是他前世的记忆。
而根据那几本册子,数年之间,和朔县改进了水车,改进了水力舂捣,弄出了可节约人力的滑车组,以及肥皂、水泥。
如今和朔县学院内的人都明白过来,那几本书册里全是宝贝,已经将其当作和朔县的机密。
李翰虽然名义上是县丞,但在众人眼里,终究是外人,自然不会轻易让他进去。
江尘想了想,开口道:“李县丞有没有想过回平棘城去任职。”
李瀚脸色一滞,不愤开口:“我不回去。”
江尘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不愿回平棘城。
但让他进学院,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开口:“去学院也好,但县学院不是谈玄论道的地方,不如李县丞进去做个先生,教院中的孩子们读书习字?”
李瀚皱了皱眉:“教那些娃娃读书写字?”
江尘轻咳一声,圣人云:“传其道而继其学,使斯文不绝,李县丞精通经义,自然要在这小小的和朔县传道授业了。”
李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没想到你还读书。”
“读的少,肯定是不如李县丞的。”
李瀚微微昂首:“好,那我就去你的学院当一回先生。”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几句便被江尘说的飘飘然了。
李瀚离开,沈妍秋凑了上来:“你真要让他去学院啊?”
“你不是说学院中缺教习先生吗,这明摆着的,不用白不用。”
“可他要是将那些册子拿走。”
“拿走就拿走,不算什么大事。”
他写的那几本册子,最多算是初高中的教材,还是仅凭他记忆写出来的,满带错漏的版本。
他办学院已有数年,到现在才有一点点成果,李瀚拿走几本原册又有什么用?
至于那些成品,有用的已经在县中推广了,也根本没必要保密。
而最重要的火药,则在单独的一个院子内,李瀚进去也接触不到。
“可是,那院子里全是反贼呀,要是他......”江尘表情一顿,差点被嘴里的包子噎住。
猛猛咳了两声后,沈砚秋轻拍他后背,他才缓过来。
他已经后悔在那些书里面夹杂私货,指望他们思想觉醒呢。
现在来看,确实觉醒了一些人,但有些太激进了,以至于江尘都成了保守派。
但,好在他现在据半郡之地,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阿爹,阿爹,蜜果!”
江尘低头看去,江岳正抓着他的裤腿拼命摇晃。
江岳已经快三岁了,眉眼已经和江尘显出几分相似,乌黑的软发松松束成小小的总角。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乱转,眼瞳黑亮,紧紧盯着江尘的碗。
江尘用勺子在碗内搅了搅,舀起里面蜜饯。
“张嘴!”
“啊!”
沈砚秋直接将江岳抱到怀里:“他早上吃太多了,别再给他吃了!”
江尘呵呵笑道:“没事,多吃点才能长个。”
“娘,甜!”江岳的小脑袋在沈砚秋身上蹭来蹭去,米糊口水蹭了他一身。
沈砚秋用指尖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口水:“不准再吃了。”
江尘忽然开口:“要不要让他去学院上学?”
沈砚秋吓了一跳:“不行,太早了!绝对不行!”
江尘想想也是,好像确实有点早,也就此作罢了。
“爹爹,看水车!”江岳在沈砚秋怀里闹腾了一会儿,又冲着江尘伸出双手。
“今天不行,明天,明天爹再带你去看水车。”
说完,将碗中的米粥一饮而尽,起身去了县衙公廨。
沈朗倒是跟往常一样,早早就过来处理文书了。
沈朗如今算是统管三县庶务,底下还有一众官吏听用。
忙是忙了些,可他大概也找到了该做的事,整个人也多了几分神采,早不似当初刚来三山村时那副萎靡模样。
江尘看着这两月的文书记录,沈朗又开始详细跟江尘说明三县两镇的后续规划,以及这几个月发生的诸事。
在平棘城时,丁平虽然大致跟他提过一回,可终究不够详尽。
这次沈朗则是做了个总括,还写了本册子,让江尘一一过目。
里头记了这段时间他代江尘做的决断、批的文书,还有拨的款项。
江尘看完,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只觉得浑身轻松:“看来这和朔县,有岳丈坐镇就行了啊!”
有沈朗主持后方,他还能安心领兵征战,也能抽出时间练武。
虽说离开和朔县太远,他的县主命星会没什么效用。
可只要带兵出征,他的将星却依旧灵验,这点在北狄已经验证过了,所以要是县中无事,他领兵出战也未尝不可。
沈朗:“只不过区区三县,半郡之地,本就没多少繁难事务。”
沈朗分明神色疲惫,说话丝毫不掩得意。
他出身世家,家族本就有意培养他入朝为官。
处理这半郡之地的庶务,对他而言确实不算太难。
等所有事务汇报完毕,一众吏员退下之后。
沈朗才压低声音道:“北狄苏绰部的使者已经来过几次了,要和我们用货物交易战马,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一趟?”
沈朗自然极为看重这笔交易,能换来战马的机会,可是少之又少。
可江尘在得知对方要换的东西,以及可能带来的后果之后,却意兴阑珊。
但还是问了一句:“他们使者现在在哪?”
“他们专留了一位使者在三山镇,只等你回去,应该就能见到。”
说完稍顿:“最好尽快敲定,战马养一养秋膘正好派上用场,说不定三年计划还能再往前提一提。”
“还是让他们使者来县里见我,我抽时间会见一下的。”
沈朗神色微讶:“你觉得这笔交易不成?”
他本以为,江尘听说苏绰部愿意拿战马交易,肯定会十分重视,怎么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啊。
江尘微微坐正:“岳丈,你觉得他们会拿什么东西来换战马?”
“铁器、盐。”
“不对。铁器赵国也有,至于盐,咱们一直在照常交易,他们不太可能突然愿意拿战马来换。”
沈朗想想倒也是。
与北狄、赵国的交易,如今主要由胡四海,以及留守三山村的江有林、王虎负责。
这方面他并无太多关注,只是传递消息而已。
此时被江尘这么一点,心中思忖起来,便察觉到不对。
仔细一想,立刻也反应过来其中关窍。
抬头有些犹豫地看向江尘道:“武器、甲胄?”
“对。只有这些,是赵国商队给不了他们,而咱们和朔县如今却能拿得出来的。”
沈朗摸了摸下巴:“现在和朔县以及三山寨以及两处作坊产出的铁料已有不少,几乎每日都有甲胄兵刃产出。
若是能换来战马,拿出一些交易倒也可行。”
兵刃甲胄可以再造,战马可不是随时都能找到的。
江尘摇头:“岳丈,去岁我们就得到消息,北狄部落近期动作越来越频繁,今年冬天说不定还会强行叩关,谁知道他们拿了兵刃盔甲会做什么?”
“若是雁门关真被攻破,那我们的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沈朗神色一凛。
开口道:“你是觉得,他们买了兵刃甲胄,会送到北狄王庭,协助攻打雁门关?”
江尘点头道:“除此之外,他们怎么会愿意用战马换铁器?而且小批量的铁甲片,他们完全可以从赵国购买。”
之前他就见过那些北狄骑兵身上的轻甲,都是用铁钉铆的普通甲片,垫在皮甲中间增强防御力。
简单的冶炼北狄还做得到,只是打造不出来精细的兵器和制式的甲胄。
沈朗果然点头说道:“若是如此,这交易确实做不得。”
雁门关一开,北狄骑兵直冲而下,赵郡立刻就岌岌可危了。
即便江尘掌控峪口,也未必能完全挡住北狄骑兵,到时候说不得,北狄的三县两镇也要遭劫掠。
可又不免叹道:“实在可惜,本以为还能多弄些马匹回来呢。”
“之后总有机会。”
可沈朗心中却还有疑虑:“可北狄大军准备攻打雁门关,肯定需要大量兵器甲胄,只采购我们这一点有什么用?”
和朔县毕竟新建,就算有两处作坊产出的兵刃兵器,可也实在算不得多,能拿出来交易的更是只有一小部分了。
别说供给北狄大军,供给拔突手下的骑兵还未必能全数覆盖。
江尘也只能猜测:“大概是让自家骑兵在战场上存活率更高吧。”
沈朗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江尘的说法,继而问道:“那在三山镇等着的人,要不要让他们先回去?”
“还是让他们来和朔县见一面,当面说清楚吧。”
怎么说也是老主顾了,江尘也不想与他们闹得太僵。
苏绰部是白狄,平日还算安分,江尘也愿意跟他们维持普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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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晨光斜洒。
李瀚一身儒衫,将一卷《易经》用素帛裹好,抱在臂间,气宇轩昂地要进学院授课。
走了一半,又觉得差了点什么。
想起自己上课时的样子,又回去把一支竹制戒尺握在手里。
步履沉稳,往讲堂而去。
踏入讲堂,案几早已摆放整齐。
早就有先生说过今天会有新先生授课,下面的孩童也也算乖巧,端坐在位置上。
李瀚将经书放在讲案之上,把戒尺搁在案边,缓步走到案后站定。
清了清嗓子,才端坐下来,准备开讲。
说是讲课,实则还是他谈玄的那一套。
讲着讲着,就渐入佳境,高声吟诵:“天地本自虚静,万物生于无,复归于无。然《易》曰‘天一生水’,故水为天地初始之气,水至柔无形,随方就圆,看似最弱,实则至刚不坏,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是谈玄,这就是他抛出来的论点,对方要就此展开驳斥。
可李翰讲得兴致盎然,下方没一人应答,他渐渐也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见底下一众孩童昏昏欲睡,他拍了拍桌子:“我刚刚讲的,你们有什么疑问吗?尽可以提出来。”
依旧无人应答。
李翰皱了皱眉,将戒尺抽了出来,在桌上拍了拍:“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还是全都听懂了?!”
看到戒尺出现,一众学生全都缩了缩脖子。
终于有人硬着脖子站起来。
李翰看了他一眼,一身破旧衣衫,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估计也根本没读过易经,哪能与自己辩论。
他顿时觉得被骗了,不该被江尘忽悠,过来当什么先生。
而那站起来的少年,想了一下开口道:“先生刚刚说,水能载舟,可水为什么能把船给托起来?”
李翰一愣:“这算什么问题?木比水轻,就能飘在水上,船是木头造的,自然也能被水托起来。”
“那先生,铁船能不能浮在水上?”
李翰一阵无语:“铁遇水即沉,铁船当然浮不起来。”
那学生摇头道:“可书上写着,铁船也能浮在水上,还能载人通行万里!”
“哪本邪书写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铁能浮在水上的!”
那问话的学生立刻举起手中书册:“先生!是这本书上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