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布多。
漠西蒙古的心脏,最具战略意义的草原枢纽。
位于蒙古高原西部,阿尔泰山脉东麓。
在科布多直流布颜图河畔,其三面临水,水草丰茂,戈壁滩深处难得的优渥之地。
科布多是噶尔丹建立的准噶尔汗国之都城,既是都城,又是大本营。
噶尔丹之所以将都城设在科布多,不仅仅因为它的水草丰茂,适合居住,而更重要的,是其战略地位。
科布多可扼守阿尔泰山的东麓,向北可以控制唐努乌梁海,往西可以直通准噶尔盆地,也就是伊犁。
向东可直接攻取喀尔喀蒙古,向南直抵巴里坤、哈密两个重要的盆地。
以科布多为大本营,进可东侵喀尔喀,退可守在阿尔泰山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一次东征喀尔喀蒙古,噶尔丹带了部分家眷、部族,共计五万余人。
科布多,则由儿子塞卜腾巴尔珠尔,以及王室的子孙、部族的老幼驻守。
噶尔丹占据巴彦乌兰,几乎带走了所有能战的精锐,只留下少量守军和部族老弱驻守科布多。
临行前,他嘱托儿子看守后方的科布多,并定期传递消息。
起初,消息是正常的。
每隔十日,总有信使从西而来,报告科布多一切安好。
但自从三月中旬之后……
噶尔丹的瞳孔急剧收缩。
自从四月中旬之后,他就再没有收到过科布多的任何消息。
一开始他并未在意,毕竟漠北路远,信使可能耽搁。
可如今已是五月初,整整半个月,音讯全无。
噶尔丹并非没有怀疑过,儿子守在科布多,他放心。
虽然科布多守军不足一万人,而且大多是老幼部族。
但前方战事紧迫,康熙大军压境,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东线。
噶尔丹内心深处,儿子是他一手培养的继承人,想必不会出任何问题。
可现在,这个大清皇帝派来的道士,在两国大军对峙的阵前,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是巧合?
是攻心之计?
还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你什么意思?”噶尔丹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上前一步,几乎与何剑平脸贴着脸,“把话说清楚。”
何剑平平静地回视着他,缓缓道:
“贫道离开康熙皇上的中路大军时,听闻陛下已下旨,册封策妄阿拉布坦为新的准噶尔汗王,许其统领厄鲁特四部。算算时日,策妄阿拉布坦的使节,此刻应该已经快到科布多了吧?或许……已经到了?”
“你胡说!”丹济拉厉声喝道,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丹济拉也是噶尔丹的侄子,不过策妄阿拉布坦的父亲是僧格,噶尔丹的大哥。
而丹济拉的父亲,则是噶尔丹的兄弟。
早在康熙二十七年,策妄阿拉布坦已经反叛噶尔丹,在伊犁自立为王。
虽然实力不如噶尔丹,但噶尔丹想要消灭策妄阿拉布坦,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再加上策妄阿拉布坦与西边的哈萨克等联合,反叛了噶尔丹,他们只能长期对峙。
此时的噶尔丹,心中一沉,但是并没有表露出来。
他死死盯着何剑平的眼睛,他无法判断何剑平所说的真假。
可何剑平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躲闪,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康熙还说什么?”噶尔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何剑平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说,若大汗此刻回师西向,或许还能赶在科布多易主之前,见上家人最后一面。若执意在此与天兵决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若在此决战,无论胜负,噶尔丹都将失去根基。
胜,是惨胜,损兵折将,然后发现老家被端。
败,则全军覆没,连退路都没有。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击败了康熙的中路军,可西路军呢?
费扬古真的永远过不了土拉河吗?
如果西路军突然出现,与溃败的中路清军残部前后夹击呢?
如果策妄阿拉布坦真的已经投靠大清,正率军从西面杀来呢?
噶尔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河风依旧凛冽,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
耳边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尖叫、在嘶吼、在争吵。
杀了他!
杀了这个妖道!
他在扰乱军心!
不,万一是真的呢?
科布多已经一个半月没有消息了!
这是康熙的诡计!
他在吓唬你!
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呢!
“大汗!”丹济拉急声道,“切莫听这妖道胡言!策妄阿拉布坦虽然已经反叛大汗,但他绝对不可能攻破科布多!这分明是康熙的调虎离山之计,乱我军心!”
丹津俄木布也道:
“是啊大汗!就算科布多有变,我们此刻也退不得!后方若真有事,我们更该速战速决,击败康熙,然后回师平定内乱!若此时撤退,军心必乱,清军若随后追击,我军危矣!”
“对!与康熙决战!”几名年轻将领群情激愤,“就在这里,在克鲁伦河,与清军决一死战!击败康熙,挟大胜之威回师,什么策妄阿拉布坦,什么叛军,统统不堪一击!”
“决战!决战!决战!”
高地上响起一片吼声。
何剑平静静站着,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像一块礁石。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倾听风的声音。
噶尔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看看对岸连营数十里的清军大营,看看左岸山地上飘扬的旗帜,看看眼前这个镇定得可怕的道士,再看看身后那些愤怒的、焦急的、惶恐的部下。
然后,他想起了西路军。
想起了斥候描述的那被洪水困住的疲敝之师,想起了那份“退兵奏折”,想起了康熙嚣张的“会猎”邀请。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西路军受阻,中路大军压境,科布多失联,策妄阿拉布坦被册封……
种种信息凑在一起,像一张大网。
一张精心编织的、铺天盖地的大网。
而他噶尔丹,就是网中的鱼。
“够了!”
噶尔丹猛地暴喝一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